晨光壓在眼皮上，不亮堂，反倒沉得像蒙了層灰布。我貼著野蒿走，腰不敢直，肋下那塊舊傷又開始鬧脾氣，一吸氣就像有把鈍刀在骨頭縫裡來回拉扯。驢車早沒影了，可我腦門還頂著它走遠時的動靜——輪子咯吱響，麻袋晃盪，趕車老頭哼的小調斷斷續續飄在風裡，聽著不像本地口音。

我停下，蹲身扒開草叢。土路被露水打溼了一半，前頭三岔口往西南那條偏道，被人用枯枝胡亂蓋過，底下卻露出半截踩倒的蘆葦，斷口新鮮，葉脈還泛綠。我伸手摸了摸泥地，指尖沾上一點潮，再湊近鼻尖——極淡的一股味兒，苦中帶澀，像是鹽粒受潮後悶出來的腥。

和那塊布上的氣味一樣。

我坐回草根旁，喘了口氣。這地方離柳鎮東倉不過半里，荒得連狗都不叫。可偏偏有人費勁巴拉地遮掩腳印，還運的是鹽。朝廷管得嚴，私鹽販子通常走夜路、換船頭、繞巡檢司，哪會大白天拿驢車明晃晃拉貨？更別說，那車上麻袋摞得齊整，不像臨時拼湊，倒像是……有規矩的轉運。

我從懷裡摸出那塊麻布，攤在掌心。炭筆字還是那幾個：“鹽三車，走水道，至柳鎮東倉。”沒多一筆，也沒少一筆。可剛才在林子裡覺得發燙的地方，現在涼了，貼著胸口，只餘一點體溫。

我把它重新摺好，塞進內袋，壓在《蘭亭劍帖》上面。這位置不能動，溼了怕糊字，挪了怕丟。我扶著樹幹站起來，腿還有點軟，但能撐住。往前一步，膝蓋響了一聲，像生鏽的門軸。

我不信命，也不信運氣。可我信痕跡。人可以撒謊，腳印不會。氣味不會。那一聲鐘響引動布片發熱的事，我沒想通，但現在也顧不上。只要這路通向東倉，只要那倉庫真在收鹽，那就值得走一趟。

我繞開主道，專挑灌木密的地方蹭過去。草葉割褲腿，樹枝刮肩膀，右肩舊傷被蹭得滲血，洇在月白衫子上，一圈暗紅。我不停步，只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血痕。天光漸亮，遠處田埂上有農夫吆喝耕牛，聲音遠遠傳來，反襯得這邊越安靜。

快到東倉時，我趴下了。

殘牆斷壁橫在前頭，青磚剝落大半，露出裡頭黃泥夯土。牆根塌了一角，正好夠一人貓腰鑽過。我伏在地上，臉貼著溼泥，慢慢往前蹭。風吹過牆縫，帶來一股味——不是糞肥，也不是柴煙，是種混著鐵鏽和陳年木頭腐氣的沉味，裡頭還夾著一絲極淡的香，甜膩得發齁。

迷香。

我屏住呼吸，數心跳。五下之後，牆後傳來腳步聲，兩聲，停頓，再兩聲，錯落有序。是巡哨，走來回路線。我等他走遠，才側身從塌口滑進去，背緊貼斷牆，一動不動。

牆內是個小院，雜草齊膝，角落堆著些破陶罐。正前方是主屋，低簷窄門，門楣上懸著盞燈籠，綠幽幽的，不知用的什麼油，光不跳，也不滅。門縫透出一線燭火，屋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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