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嶺時,夜幕已然降臨。簡單用過晚膳後,二人便準備洗漱休息,畢竟明日清晨就得趕回蒼梧國與蕭清羽會合,就連向來隨性的魏無羨,此番也得跟著藍忘機卯時便歇下。
歸途中,魏無羨幾乎不曾開口,到家之後亦是寡言少語。他簡單向家人囑託了幾句,便為藍忘機備好了一木桶洗澡水。然而,與往日不同的是,藍忘機沐浴之時,魏無羨只是一言不發地佇立在窗邊,舉頭凝望著明月,全然沒有了平時專挑藍忘機沐浴時找他聊天的熱絡勁兒。
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藍忘機對魏無羨的性情已是愈發瞭解。他深知魏無羨遇事不會立刻發問,而是會先獨自琢磨許久,從各個角度去覆盤事情的經過,思索那些當時未能參透的關節,以及未曾留意的細節。待他開口詢問時,其實對事情已然有了大致的認知,只是針對一些關鍵環節進行求證罷了。而且他所提的問題往往一針見血,絕非外行人能問出的泛泛之語,常常能直擊問題的核心。
正是因為這股子鑽研勁兒,魏無羨在進步速度以及對事物理解的深度上,總是超乎常人。今日,是他頭一遭跟著藍忘機去面見一國首領之一。雖說蒼梧國於藍忘機而言,不過是個小國,蕭清羽在修仙者中也僅是外門弟子裡的入門級別,此次會面於含光君而言,不過是稀鬆平常之事。但對魏無羨而言,他畢竟只是南嶺的一介普通百姓,忽然接觸雄霸一方的蒼梧國首領,還要費盡心思去勸說對方出兵,其中涉及諸多複雜的斡旋,即便聰慧如魏嬰,也不可能生來便具備洞悉一切的能力。
以往魏無羨每次沉默思索時,藍忘機總會擔心是不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妥,惹他情緒低落。如今,藍忘機已經不會這般揣測,他明白魏嬰只是在反覆回味今日所發生的種種,只是不知他究竟卡在了哪個問題上,需要如此深思熟慮。
藍忘機的許多思維方式已經成為習慣,很多時候無需刻意思考,便能在與人交流中自然而然地佔據主動。這一方面得益於姑蘇藍氏含光君的顯赫地位,另一方面,大概也源自他敏銳的審時度勢能力以及強大的氣場。然而,擅長做事之人,有時未必擅長傳授。藍忘機自己反倒不會去覆盤今日之事,畢竟像今日這樣的談判時有發生。
遙想當年,某國對百姓極為殘酷,老皇帝駕崩後,竟要求多位青壯年為之陪葬。藍忘機途經該國時,徑直面見新帝,闡明瞭陪葬之舉的不可取,並表示願意為老皇帝超度,安撫其靈魂。可新帝卻不給藍家面子,一意孤行。藍忘機二話不說,拔劍一揮,半座宮殿轟然劈開,在場眾人頓時嚇得面無人色。藍忘機只是神色淡然地留下一句話:“若有生人殉葬,必無新帝留存。”
躲在桌底的新帝驚恐萬分,連忙應允,不僅放走了那些即將殉葬之人,還恭請藍忘機前往先帝陵墓撫琴超度先帝靈魂,最後更是畢恭畢敬地將含光君送走。此後,這殉葬之禮到了這一代便徹底終結。
藍忘機一直便是如此“以德服人”,一切都已習慣成自然,以至於他自己都不知,究竟是運用何種方法與皇家進行談判的。
此時,屋內的一支燭火悄然熄滅,嘴裡唸叨著 “怕蚊子” 的魏無羨,又像往常一樣鑽進了藍忘機的蚊帳。人人都說南嶺風光旖旎,唯獨蚊子繁多…… 可到了魏無羨這兒,這似乎也成了南嶺的一大妙處。
魏無羨已經完全沒了前兩日對藍忘機那種突如其來的生疏,彷彿又回到了往昔能自由暢談的狀態。只是在御劍飛行的時候,他再也沒有以擔心摔落為由,“不得已” 地依偎在藍忘機懷裡。如此一來,藍忘機也不好意思再主動攬住他的腰,只能任由他的髮絲輕輕劃過自己的臉龐,帶著獨屬於魏嬰的淡淡香氣。
本想著能與魏無羨關係更進一步的藍忘機,卻不知為何遭遇了魏無羨看似退後一小步的舉動。這個問題一直縈繞在他心頭,百思不得其解。不過,既然魏嬰願意再次鑽進同一個蚊帳,他也只能多些耐心,繼續與他慢慢相處。
魏無羨躺在榻上,眨巴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熄燈之後,屋內唯有月光傾灑,窗外的樹影被月光斜映在蚊帳頂上。魏嬰凝視著蚊帳頂上搖曳的枝丫影子,嘴唇微微開啟,卻又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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