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復前微影的人工審查在第二日上午透過。舊港分庫只開放右格缺口區域,不開放整頁,不開放格外文字,不開放異寫表正文。館員把規程讀得很慢,像怕讀快了,誰就會把這小小一塊缺口當成整頁舊紙。許墨言按規程複述:只核缺口;不讀整頁;不讀格外。不讀異寫表。核缺筆,不證載。柳如眉看完,筆尖在頁邊停了片刻,最後只落下一個“準”字。
微影投在閱讀臺上。畫面很窄,只是一枚被放大的紙邊缺口。纖維像細小的潮草,墨跡在缺口邊緣斷開,又有一點暗色滲入紙內。館員沒有讓她們自行判斷,先念三項記錄。邊緣纖維:潮蝕毛邊確認。墨跡斷層:末段入缺口確認。修復紙覆蓋:下緣覆蓋確認。
館方結論。缺筆來源以潮損為主。載字成立可能繼續升高。許墨言把回執往身前壓了壓,沒有替任何一方補話。仍證據還不夠字。許墨言一字一字寫下,心裡沒有輕鬆,反而更緊。潮損為主。可能繼續升高。許墨言把多餘解釋全部刪掉,只留下能釘住邊界的句子。仍證據還不夠字。這三句比任何一個肯定答案都磨人。它們把“載”推近,卻不讓它落下;把人的期待點燃,又立刻用規則壓住。柳如眉說:“按第533頁規則寫。”
許墨言落筆時沒有抬頭。潮損為主,不被當成補筆;可能升高,不能被寫成定字;載仍主候,不得被解釋成承載物。柳如眉的筆尖點在頁角,準字落得很穩。周鐵柱低聲道:“潮水真吃了那一筆。”沈山河說:“只能說缺筆來源以潮損為主。”周鐵柱沉默片刻“我知道。”
他這次沒有爭。館員繼續說明。若缺筆來源以潮損為主,讀者可申請“潮損邊界複核”。該複核只判斷缺口範圍,不復原筆畫;若缺口範圍覆蓋候選字關鍵筆位,可將主候選標為“強主候”,但強主候仍不是定字。強主候。又一層靠近,也又一層不準落定。紙面沙沙響了兩下。潮損邊界複核可問;只判斷缺口範圍;不復原筆畫。柳如眉沒有讓話頭散開,許墨言便把判斷壓到最硬。強主候沒有資格變成定字。柳如眉沒有添第二句話,筆尖落下去,只批了“準”。
四方立刻遞來訊息。聖殿說,潮損為主可與威尼斯潮稅爭訟的水損副本互證。拒。血族說,潮損吃筆說明舊名被水保護。拒。鍊金協會說,潮損邊界可以數字復原,至少給出末筆輪廓。拒。奧古斯丁問,被潮水奪走的一筆,是否仍屬於原字。柳如眉列入倫理欄。柳如眉沒有再解釋,許墨言按她的口徑寫下。水損副本不收;水保護解釋不收;數字復原不收。原字歸屬問題留欄。柳如眉讓她加:缺筆不借外水補。
小刀查館方目錄。潮損邊界複核不需要新申請,可以在當前微影基礎上由館員宣讀,但若要求邊界標註圖,就要另審。柳如眉只准宣讀,不準標註圖。館員繼續念。缺口上緣覆蓋疑字下部一筆位。缺口右緣未覆蓋右旁殘鉤。缺口下緣被修復紙遮擋,無法確認末筆落點。結論:缺口覆蓋載字關鍵筆位之一;不足以確認末筆;載可升強主候。筆尖又停了一下,她把句子削到只剩骨頭。仍證據還不夠字。
她把新來的口子另起一行壓住。載升強主候;仍證據還不夠字;缺口覆蓋關鍵筆位之一。末筆落點不可確認。不得補末筆。不得補承部。不得補成載。那一頁到這裡為止,柳如眉批下:“準。”周鐵柱吸了口氣,又把話嚥下去。片刻後,他說“強主候,不是定字。”沈山河答:“對。”“強主候,也不背東西。”柳如眉說:“對。”許墨言把這兩句寫入隊伍適用欄。強主候不背東西。強主候不動腳。
這兩句很直白,卻比複雜術語更能擋住人的衝動。館方最後給出“下一步選項”。記錄把退路封得很乾淨。第一個問題是,申請異寫表正文;第二個問題是,申請格內異寫摘要。三,停留強主候狀態。異寫表正文會開放異寫例句,可能涉及語義;格內異寫摘要只說明右格疑字是否可能使用異寫省筆,不開放例句。柳如眉毫不猶豫“第二項。”許墨言順著柳如眉的目光,把這句話壓進頁內。申請格內異寫摘要;不申請異寫表正文。不開放例句。不讀語義。
柳如眉看完,筆尖在頁邊停了片刻,最後只落下一個“準”字。周鐵柱問:“如果摘要說不是異寫,那載是不是更穩?”柳如眉說:“更穩,也仍要等定字規則。”沈山河補“字定了,還要譯規;譯規過了,還要證至、列啟、三籤。”許墨言沒有讓它成為一句口頭話。字形線不越過譯證線;格內異寫摘要的申請發出後,館方回執很快抵達。開放範圍:右格疑字省筆可能;異寫類目編號;同格異寫用例數量。不開放異寫表正文。不開放用例語義。不開放例句來源。
柳如眉讓許墨言照規矩拆。可問省筆,不問省義。可問類目,不問例句。可問數量,不問來源。許墨言沒有急著解釋,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息。異寫摘要不被當成譯文。周鐵柱聽到“同格異寫用例數量”,忍不住問“數量多,是不是就能定?”小刀把話接過去“不能。數量只說明這種寫法存在,不說明右格用了它。”許墨言在頁邊添了一行。用例數量不能被寫成本格用字。柳如眉的筆尖點在頁角,準字落得很穩。
等待期裡,四方繼續試探。聖殿說,若不是異寫,聖殿水損副本可輔助補筆。拒。血族說,若是異寫,異寫往往為避名而省。拒。鍊金協會說,省筆機率可由同格用例數量推算。拒。奧古斯丁問,省去的一筆是否也可能是一種拒絕。留。許墨言把筆尖壓穩。水損補筆,不收;避名省筆,不收;省筆機率,不收。省筆倫理,留。柳如眉又讓她寫:異寫不借外義。小刀把話接過去。
若異寫可能低,載仍不可定。若異寫可能高,載仍不可定。若異寫無用例,載仍不可定。若異寫有同格用例,載仍不可定。周鐵柱低聲道:“那什麼才能定?”沈山河說:“定字規則。”柳如眉說:“不是我們心裡那口氣。”許墨言把這一條收到頁內。心氣不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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