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墨言把回執往身前壓了壓，沒有替任何一方補話。三候選被封進冷欄一夜。圖。行。載。三個字都很短，卻像三枚鉤子。圖能鉤起地圖，行能鉤起路線，載能鉤起承載之物。柳如眉不許任何人討論它們，連周鐵柱半夜起來倒水時都只看了黑頁一眼，沒開口。清晨，許墨言在第532頁頁首寫：疑字不能被當成義；候選不排序。字形不釋義。願望不擇字。柳如眉看完，筆尖在頁邊停了片刻，最後只落下一個“準”字。

字形來源表當日上午開放。館員提醒，來源表只說明為什麼這三個字能成為候選，不說明實際用字，不說明語義，不給優先順序。許墨言照例複述。只問來源。不問實際用字。不問語義。不問優先。館員調出表格。

許墨言把多餘解釋全部刪掉，只留下能釘住邊界的句子。候選圖：右旁殘鉤與舊圖字相似；下筆缺損，證據還不夠；候選行：中畫斷痕與舊行字相似；右旁殘鉤不合，證據還不夠；候選載：上部折筆與舊載字相似；下部缺損，證據還不夠；三項都證據還不夠。許墨言落筆時沒有抬頭。圖，證據還不夠；行，證據還不夠；載，證據還不夠；三候選並列。不得擇一。柳如眉的筆尖點在頁角，準字落得很穩。周鐵柱在外部通訊裡問“有沒有哪個更像？”

館員沒有回答，柳如眉也沒有。沈山河說：“問更像，就是問優先。”紙面沙沙響了兩下。暫時不問更像。小刀查來源表腳註。腳註寫：舊商衡所疑字，若三候選皆證據還不夠，則列“三疑”。三疑不得入譯，不得入證，不得入列；可入待形。待形。又一個新的狀態詞。那句話沒有被說出口，只落在記錄裡。三疑可入待形；待形留在譯之外；待形留在證之外。這一頁不再給外人留下藉口。待形留在列之外。柳如眉沒有添第二句話，筆尖落下去，只批了“準”。

四方訊息來得飛快。聖殿說，圖字候選雖證據還不夠，但與聖殿儲存的“不隨圖”殘印相互靠近，願意提供殘印副本。拒。血族說，行字候選雖證據還不夠，但“不隨行”在夜行口述中極重要，願意提供口述邊界。拒。

鍊金協會說，三候選可用字形機率排序，哪怕館方不排序，模型也能給內部參考。拒。奧古斯丁問，載字若成立，承載的是證，還是罪。留倫理欄。許墨言在頁邊添了一行。殘印副本不收；夜行口述不收；機率排序不收。承載問題留欄。柳如眉讓她加：三疑不借外證定字。館員繼續念：“待形”規則。這一句沒有留修飾。待形者，字形未定。若有同模板同格位二例可供比對，得申請形旁複核；若無二例，留空。形旁複核不許讀義，只核筆畫來源。

柳如眉沒有再解釋，許墨言按她的口徑寫下。待形可申請形旁複核。需同模板同格位二例。只核筆畫來源。不讀義。小刀查同模板同格位樣本。舊印隨件殘譯已經是一例，另一個可能是“灰櫃待證譯籤”，但它只是同類候選，手別冊別摘要還沒核。若強行用它，會跳過第530頁的手別冊別規則。柳如眉說：“不跳。”這句話沒有外放，許墨言只把它壓回記錄裡。灰櫃待證譯籤未核手別冊別，不許入第二形例；舊印隨件殘譯只作一例；形旁複核暫不足。

周鐵柱忍不住嘆氣“又不足。”沈山河說：“不足是真話。”柳如眉補“真話比答案有用。”許墨言把筆尖壓穩。不足可記，不許補足；這條讓第532頁回到穩處。三疑沒有定字，待形沒有二例，形旁複核暫不足。線索沒有斷，只是又停在一個更窄的格子前。下午，館方提供一份“待形狀態單”。狀態單列明，右格疑字當前狀態：同模板成立；有限對照成立；三疑成立。待形成立。第二形例不足。譯讀暫停。許墨言抄完，周鐵柱問：“暫停是不是就沒路了？”

柳如眉說：“暫停沒有沒路，不許自己造路。”沈山河答：“下一步沒有讀字，補第二形例的合規性。”柳如眉沒有再解釋，許墨言按她的口徑寫下。下一步可問第二形例；暫時不問圖；暫時不問行。不問載。不問路線。不問承載物。四方第二輪又轉向第二形例。聖殿推薦潮稅爭訟譯冊作第二形例，說其外港會館類更穩。拒。血族推薦無押貨名副頁，說其無押語境更近。拒。

鍊金協會推薦灰櫃待證譯籤，說其同格機率最高。拒模型，保留題名還要複核。奧古斯丁問，第二形例會不會把第一疑字帶向它想去的地方。留。許墨言在頁邊添了一行。第二形例不許由四方推薦；第二形例須由館方手別冊別摘要核驗；這使第532頁自然接回第530頁未完的手別冊別線。灰櫃待證譯籤可能很近，但還沒有資格成為第二形例。潮稅爭訟譯冊和無押貨名副頁已經定類，但格位並非隨件五。每個候選都有理由，也都有不夠之處。

小刀把話接過去：只問灰櫃待證譯籤的來源、手別、冊別、格位；不問原文；不問譯文。不問灰櫃實體。不問舊航印。她把新來的口子另起一行壓住。第二形例申請不許反向暴露舊航印目的。

那一頁到這裡為止，柳如眉批下：“準。”記錄把退路封得很乾淨。申請發出前，柳如眉讓許墨言再做一張風險表；風險一是，灰櫃待證譯籤被誤讀為灰櫃開啟；處理為否，譯籤只是樣本候選；風險二是，待證被誤讀為二證已到。處理：否。待證說明證未成。風險三，灰櫃二字把問題帶回現代庫位。許墨言把回執往身前壓了壓，沒有替任何一方補話。處理為否，第522頁已定灰櫃不被當成櫃；風險四是，譯籤被誤讀為譯文。處理：否。譯籤先作轉寫樣本。

許墨言把多餘解釋全部刪掉，只留下能釘住邊界的句子。風險五是，第二形例被誤讀為第二證。處理：否。形例只服務字形，不服務證成。周鐵柱看著最後一條，忍不住說“第二形例不是第二證，這句得寫大點。”許墨言照寫：第二形例不能被當成第二證。柳如眉看完，筆尖在頁邊停了片刻，最後只落下一個“準”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