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連雲港往西，大巴在高速公路上的時間一共兩天三夜。車外的景色從灰白平原慢慢上坡，先是淮北的麥田，然後進入河南，土層由溼黃轉入暗黃，田變少，山變緩。整車人在後排被柴油發動機的低頻振動均勻顛著，噗噗聲在車底板上傳遞，極有節律。林半夏坐在靠窗位置，是周鐵柱幫她佔的。鐵柱說他肩膀寬，坐在走道位可以多擋半個車寬的過堂風。他的理由永遠不是你需要照顧，而是我多餘地擋掉了。他不交溫柔，只交剩餘。剩餘沒有少，只剩真實。他的左肩寬過座椅扶手，擋風面積確實比普通人大約三四成，三四成都給了她那側的車窗縫。窗縫在高速公路上被風灌進細弱的噪聲，不吵，但冷。鐵柱用左臂外側抵住，他不說冷，但靈膠手套在冷風下會收縮，收縮後手套的皮面會緊壓他手背上那塊毫無溫度的再造皮膚。不痛，只是緊。他在緊裡側了側身，側完之後冷風打到的是他後肩，後肩更厚，且他不在乎。

林半夏的旅行日誌從大巴出發第二個小時開始寫。右手裹著繃帶，這趟車上坐了七個多小時之後繃帶在最裡層產了一層很微弱的溼氣。路途間她調整右手姿勢時貼在腿面，腿面體溫和繃帶之間微溫差凝出了一點點水分子附著。她感覺到了，把繃帶用左手解開最外層，讓裡層透透氣。解繃帶時車剛好經過一段波浪形路面，車身微彈，彈幅一釐米多。她的左手在彈起的瞬間把繃帶提住了，沒有松到傷口。傷口還是老樣子:不流血，不痛，但表皮邊緣永遠有一線很淡的粉紅色新生毛細血管。這些毛細血管很脆弱，如果遇到劇烈溫度變化會縮破。她透完氣又用新一層繃帶裹上，這次裹得比剛才鬆了約零點三毫米半徑。松出來的空間給了她在高原氣壓更加降低前一天預適應，高原壓比平原低約三成，繃帶若太緊會阻礙血液迴流，讓指端青紫。她不允許自己的手在需要握藥瓶的時候青紫。只剩習慣。她重新裹繃帶時車廂後方傳來大白的一聲低悶，他在調整冰蠶絲護膝的緊位，護膝外側的邊緣在長坐後壓出了一條紅痕。他用指腹揉開，揉開後繼續調本子上的針法圖。他要在到青藏之前織出第二雙護膝，給沈山河，給他的虎口。沈山河在高原上持劍或握手柄任何穩握，虎口皮膚會因為低氧代謝減慢而容易皴裂，裂了結痂慢了握手時會疼。大白算好了尺寸，在日誌那頁紙的右角畫了虎口弧線，弧中注了一句:用蠶絲三股合攏，小針織，織緊不織厚。他不是醫，但他的皮膚感知比任何人都靈敏，因為薄的皮膚每裂一次他都記得裂的長度和癒合所需的時間，他的時間數，他不許另一個人也用。

旅行日誌的第六段寫道她在扶桑藥園裡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採藥，而是做了分種。她把一株續靈草的扶桑亞種連帶根系全須土從京都陰陽寮藥園最陰處取出。取的時候要很小心，這草的根毛直徑小於零點零二毫米，極脆，根毛尖端攜帶了主要的共生菌群。菌群是續靈草獨有的，這種菌能在極貧瘠的冰磧層上提供一種罕見的多糖水解酶，減緩靈脈塌縮的速率。不是止血，和前面那些止血草完全不同。它的功能是，對於一個靈脈有先天缺陷的人而言。不是每秒漏一毫升減到零點三，而是脈搏跳動間，靈脈薄膜在放鬆相時關閉時間比破損時間提前約零點三微秒，這樣一個迴圈就少漏幾納克。一天、十天、一年、十年，量變。只剩拖延。她還帶了這個菌種的培養皿，皿在恆溫箱裡。鵬噶修修恆溫引導儀的備用分支就是為了給這個皿供電，恆溫五點六度，晃動差不超過零點一度。菌種在培養皿裡的膠質培養基上形成了一圈很淡的乳白暈，暈的邊緣每天往外推大約零點零七毫米，昨晚在車過洛陽時菌絲推過了皿底的中線，她看到了。她把看到的那一毫米邊界用左手在日誌上點了一個很小的點，點不是圓，因為左手肌肉穩定性差，點成了微月牙。月牙比圓好，月牙代表還差一點就滿，和她自己一樣。差的不是滿不滿，差的是時間，續靈草需要再長七個月才能取用，而她的靈脈在以每年一毫升的速度悄悄漏，七個月漏掉零點五八毫升，剩九點四二毫升。夠了，管到四十歲。四十歲之後，她沒算。算好的時間到了之後，她開的那些藥方早就種在物性裡，不用她本人，也能續。續的人在藥皮上，不等同一個人在。

寫著寫著她寫到第三塊碎片對人的負擔，山河的體內如今有兩塊大碎片，並非兩塊都可以隨時配合。第一塊是影像，他碰到的世界能被碎片。第二塊是感知，他每次深入感知異獸時，靈脈被碎片利用的代謝殘壓會上升。這兩段殘壓加起來時，整個人體靈脈迴圈系統在負荷上相當於一個人在高原推雙倍重力。他沒事，但我必須調整他的護脈散。我原來的茶配方里有一味甘草，現在要換成雪山岩黃芪。巖黃芪比甘草溫，但微有升壓作用，需要用八分酸棗仁反佐，酸收。她寫完把配方草稿撕下來摺好擱在隨身醫療包外側夾層。夾層有一塊老皮搭扣，是和她家藥匣子上同樣的那種牛角扣。她左手兩指把扣輕輕一按，扣進。然後接著寫:他頭髮上那幾根白，碎片在進行記憶背存時佔據了靈脈和神經脊液之間的部分營養通道，導致毛根黑素體發育在特定時段缺一種微量元素。缺的沒有鋅，換成了一種銅基酶。我給他吃的芝麻丸里加了淡豆豉浸出液，淡豆豉含有極少量酪氨酸激酶，促進黑色素原基啟動。不一定頂用，但至少不讓他白得比別人快。他不在乎，他的老趙也不在乎。我在乎。因為在高原上頭髮白更多，他抬眼時雪光射進白髮，會先在額角側邊產生眩光，干擾他對遠方窮奇的靈覺判斷。醫的沒有好看，只剩光線。筆在這裡頓了一下，她左手握筆時間久了拇指和食指之間的虎口肌肉微酸，她換了個指法，用食指和中指夾筆寫最後一句:他白一根，我就加一味。加不動為止。加了之後她用左手在文字的末尾壓了一條橫線，收筆後手腕不經意的拖筆，拖出了一條極淺的灰線，灰線從墨跡上經過時吸了一點餘墨，變淡灰。淡灰就是她不說話的語調。

她寫完之後把筆放下。車外路過的服務站休息，大家下車活動。鐵柱在前院區檢查大巴輪胎有沒有扎釘，是他閒不住。他用拳套的外側敲了六個輪胎，聽聲，前五個胎迴音深沉硬，正常的滿載胎壓後，第六個胎的迴音比他記憶裡的頻率略高三十赫茲，天冷氣縮，胎在冷壓後體積變小，音調自然微升。他從工具包裡抽出胎壓計，打了一點氣，不多，約零點二巴，夠了。他不是修車師傅，但在工棚裡每天看老趙把搪瓷缸放下拿起，看也看會了什麼叫對了就好。肉包在小賣部問了一箱即熱式糖包，是連雲港產的金剛片糖，極硬，在嘴裡咬碎時聲音能在稀薄氣壓下傳得很尖。但他沒有自己吃，給沈山河備。他聽說在距離峰頂三千米以後人會心慌，咬糖壓慌。小賣部老闆娘看他是外地人，往箱子裡多塞了三塊，說高原上多吃點，血糖低頭疼。肉包把錢壓桌上，又把多出的三塊放在另外桌上的果盒裡，老趙教過他收多餘的糖會讓人給少給，退回去讓人知道你不是貪的，下次給更多。他在隊裡管的是豆沙，不是管財務，但他給所有人留的，會多留心。大白從車上抱下了那對冰蠶絲護膝，在兩排座椅之間重新穿戴測試回彈，鬆緊對位。他蹲在座椅間回穿著。織了半夜那件，虎口護套的輪廓已經完成。絨裡外面他加了一層很薄的超細冰蠶絲網，網在皮膚上不產生摩擦，但能捕獲空氣間隙形成微型氣墊，隔絕摩擦力，同時微透溼。他試戴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接近沈山河大小，織時少放了半指位。現在套上:微松，正。微松因為空氣墊補間隙，不松，手護。他把護具放進藥箱旁留給林半夏分。不是他的藥，但護也是治的一種。護住不裂，就不用治。

鵬噶在車後和靈械司機對油路，問油路要不要在進入西寧之前全換極寒柴油，負三十五號，怕在進山口凍成蠟。司機是靈管局運輸隊的老手，說不用，西寧加。現在加負三十五太早會燒不完在活塞裡積蠟，反而壞事。鵬噶聽了點點，但不放心，他把靈械恆溫儀上用來檢測低溫粘度的一張備用測試貼撕下來，貼在油箱外側，貼住之後看著油溫穩定在零上八度，低了就預警。他把手在測試貼上按了三秒，貼紙反應正常，然後說了一句:油別早凍，凍了我把螺栓擰穿也得換。司機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柴油在油箱子裡跟人一樣，太早穿棉襖反而中暑。鵬噶聽不懂比喻，但他信老司機多過信自己，因為他知道老司機手裡的方向盤比他的扭矩扳手多轉了幾十萬圈。他不再問，把恆溫引導儀後備箱的減震泡沫重新切了一段。零點一在青藏路上是神話，但神話是螺絲，一顆一顆擰出來的。

林半夏坐在路邊。路邊服務站有塊水泥臺階，臺階上冒了一層薄薄的雪前霜。霜沒有雪花，空氣裡的水汽在夜降的溫度下凝華。她在霜上用手指很輕地寫了一個字:。續的人在寫續的事。她用左手寫的，字橫不平豎不直，但起筆收筆都有。寫完那句話後她沒擦，霜會在車發動前自然化為一攤薄水，和水一般消失。但水跡在那個位置上持續了約二十秒，足夠反射一閃夕光。夕照。高原的前夕。她回到車上，把旅行日誌放到膝蓋上，翻到空白的那頁，又用左手記了一條:服務站臺階上有霜，霜在夕光裡反光的時間約二十秒。二十秒在藥效學上是靜脈推注一支急救針的最短安全時限。時間夠，但手要準。高原上，手不是問題。冷讓肌肉收縮，收縮後，左手指的精細動作準確度可能反而比平原高約百分之三，因為低溫會抑制生理性細小震顫。凍對別人是壞，對我可能好的。她寫完停下，想了一想，又加:這沒有苦中作樂，低溫的藥代動力學，冷加速藥液在組織里擴散？不是。冷減慢但對靈脈，靈脈在低溫下通透性會因膜脂質有序化上升反而提高，提高的意思是，用在凍瘡膏裡的巖黃芪透過冷透皮吸收更快。冷在藥理上是提速，在人的感覺裡是受苦。藥和感覺，有時相反，是對立。但要信藥。她蓋上筆帽，把筆放進白色外褂口袋裡，壓了一下口袋裡的那根雪之下櫻的雪雀羽毛，很輕。不是她的，但她隨身帶著。帶著是因為羽毛末梢那抹灰，和繃帶下傷口邊緣那圈淡粉，是一樣的色。色沒有傷，癒合的第一層外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