紡織廠在小鎮的東頭。廠房是八十年代蓋的,紅磚牆,石棉瓦頂。紅磚被三十多年的雨水淋得不是紅了,是深褐。磚縫裡的水泥有些被雨水掏空了,剩下空的縫。牆上刷著安全生產四個大字。字是白漆寫的,幾十年的風雨把漆沖掉了一半。字最慘,寶蓋頭還剩大半,底下的只剩一抹白影。字完好,不是漆好,是補過。不知道誰補的。用的不是漆,是石灰水刷上去的。石灰水的白和原漆的白不一樣,石灰水的白偏青,原漆的白偏暖。工廠門口的路是煤渣路。路兩邊種著楊樹。楊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秋天了。風過的時候葉子往下飄,不是直落,是螺旋著往下旋。落在煤渣路上,被進出的貨車碾成碎末。碎末是褐黃色的,和煤渣的顏色混在一起,分不出哪片是葉哪片是煤。
沈山河的母親叫沈秀蘭。五十三歲。在紡織廠幹了三十年。她是細紗車間的擋車工,不是幹部,是最普通的一線工人。三十年。從二十三歲進廠到五十三歲。同一臺紡機,不是同一臺機器的型號,是同一臺物理機器。細紗機編號:三車間十七號。機器鐵架上的藍漆被三十年的人手磨出了手掌的形狀。那個手掌形在機器的操作檯邊緣,不是一個人的手。是三十年裡每一個在十七號機上站過的擋車工的左手扶在同一個位置磨出來的。其中有一半是沈秀蘭磨的。
她每天經手幾千個紗錠。手指被紗線勒了三十年,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道極深的凹槽,是紗線磨出來的繭溝。不是繭,是溝。繭可以蛻掉,泡熱水、抹凡士林、用浮石磨,都能掉。但溝不會。紗線不是在手指上磨,是在手指壓在機器邊沿被用來捻紗的那個著力點上,紗線從這個點來回拉,把皮膚下面的軟組織一層一層推開了。推開了就回不去。那個地方現在摸上去不是肉,是比骨頭還硬的一種結締。她在車間裡永遠戴著發黃的棉紗手套。手套是廠裡發的,每個月三雙。工人們管它叫勞保手套。發下來的時候是白的,指節部位的棉線還是松的。戴在手上兩小時就開始發黃,不是髒,是紗錠上的錠子油和棉絮上的天然棉蠟被體溫融化之後浸進了棉線。她不捨得換,每雙都戴到指頭部位磨破了才換新的。磨破的地方能看到那兩道極深的繭溝,從手套破口裡凸出來,顏色比手套黃,比皮膚深。是三十年磨出的琥珀色。
沈山河到的時候是下午。細紗車間是下午四點半換班。他到早了一刻鐘。他在車間門口站著,沒有進去。車間門是鐵皮門,門上的綠漆被推了幾十年推出了一圈極亮的鐵色。門上有一扇小窗,是鋼窗。玻璃上蒙著一層極厚極細的棉絮灰,不是髒,是車間裡空氣永遠飄著棉絮,棉絮粘在玻璃上,被靜電吸住。透過棉絮灰看進去,車間裡全是紡機。一排一排。三十多臺紡機同時轉,聲音不是吵,是一種極低極持續極均勻的嗡嗡。整個車間的空氣都在跟著這個頻率共振。地磚在腳底下能感覺到那層微震。他隔著棉絮玻璃在裡面找,機器和機器之間的過道很窄。過道里有人影在動,都是女的。全是擋車工。她們在過道里不是走,是小碎步來回移。因為過道太窄,兩個人交錯的時候要側身。她們側身的動作像燕子擠過屋簷下兩道梁之間的窄縫,極快極順。
她下工了。車間裡的紡機一臺一臺停下來。不是同時停,是從遠到近。停機的聲音是一段一段變。機器少了,嗡嗡聲就薄了。到最後幾臺停下的時候車間忽然極靜,靜得能聽見石棉瓦頂上有隻麻雀在跳。她從車間側門出來。側門是鐵皮門,比正門小。推門的時候門軸發出極尖極長的吱,是三十年沒上油的聲音。她一邊走一邊解棉紗手套。手套被汗和棉蠟粘在手上,不是一拽就下來的,要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往外抽。先是大拇指,從手套拇指管裡抽出來的時候能聽見極輕極細的布纖維被汗黏住又拉開的聲音。然後是食指,食指上那道繭溝在手套食指尖的破口裡停留了片刻,然後褪出來。手套上的棉絮在她解手套的時候飛起來,極細極白極輕。棉絮在車間門口四點半的陽光下是透亮的。不是白色,是陽光穿過棉纖維在半空中燒出來的一粒一粒極小極亮的光斑。光斑飄在她花白的頭髮邊上,她的頭髮是被三十年來車間裡飄的棉絮沾多了才變的花白。不是真的全白。是把棉絮洗掉之後發現底下的黑髮已經開始變灰。她看見沈山河站在車間門口,愣了一瞬。不是驚訝,是確認。她的眼睛在慢慢對焦,擋車工在機器前盯了三十年,視力退化得厲害。遠的東西在她眼裡是糊的。她先看到一個人形,一個瘦了的人形。然後是他的手,手背上多了一層灰白色的瘢痕。她沒問那是什麼。她把解下來的手套揣進工裝口袋裡,工裝是藍色的,被洗了太多遍,袖口和領口的藍色快褪成灰白了。然後她走過去,沒有擁抱。她從來不會擁抱,不是不想,是不會。從小到大她沒抱過他。不是不愛。是不懂怎麼抱。她只是伸手在沈山河的肩膀上拍了兩下。那兩下和他在工地第一天上班時工頭老趙拍的力度竟然差不多。不是輕,也不是重,是讓被拍的人知道有人在拍他。
回來就好。吃飯沒有?
還沒有。
車間後面有食堂。不過今天只有饅頭和炒白菜。
紡織廠食堂是一間鐵皮棚子。鐵皮棚被灶火燻了幾十年,棚頂上的白鐵皮變成了黃褐色的。棚裡沒空調,只有一個吊扇。吊扇是三片鐵葉子,轉起來的時候不是圓,是三個半透明的扇形。長條桌椅全是鐵架加木板,和靈管局食堂的不鏽鋼桌子比差了幾個檔。但每個木板上都有幾十年來無數女工用筷子敲出來的淺淺凹陷。凹陷極小,不是一頓飯敲出來的,是日積月累。沈秀蘭打了兩個人的飯,兩個饅頭,一大碗炒白菜。饅頭是食堂自己蒸的,不是圓的,是刀切的方饅頭。白菜是用豬油炒的,油放得不多,但放了蒜。蒜是食堂師傅自己在圍牆根種的,圍牆根那幾棵蔥蒜是他從老家帶來的,三十年了。蒜瓣切得很大片,不是不會切細,是大片蒜咬起來有嚼頭。沈山河咬了一口饅頭,不是老趙電磁爐上那種發不起來的死麵疙瘩,是大鍋蒸的老面饅頭。面發得剛好,有蜂窩。蜂窩的大小不均勻,大的有小指頭大,小的只有米粒大。他吃著吃著忽然低頭看了饅頭一眼,不是在想什麼,是看到饅頭的蜂窩裡嵌了一根極細的棉絮。棉絮在饅頭斷面上,夾在兩個蜂窩之間。他把棉絮從饅頭裡揪出來。紡織廠的空氣裡永遠飄著棉絮。吃飯的時候會吃進嘴裡,睡覺的時候會吸進鼻子裡。他媽在這裡吃了三十年棉絮。他把棉絮放在餐桌邊緣,看著它被窗外灌進來的風從桌邊吹到地上。地上是水泥地,被食堂的拖把拖了幾十年拖出了一層極滑的灰色。棉絮落在地上,被另一陣風吹走了。
媽,我在東海找了個新工作。不在工地了。
什麼工作?她咬了口饅頭,嚼的時候兩邊顴骨上的肌肉收了又松。她的牙不好,下門牙缺了一顆。不是磕掉的,是五年前牙根壞了自己掉的。她不捨得補牙,幾百塊錢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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