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東海港外海。巴拿馬籍貨輪聖多明各號。
這艘貨輪在東海港外海錨地停泊了整整六週。報關單上寫的貨是棉紡織品,埃及長絨棉。船艙裡確實有棉花。但棉花下面壓著一個極厚的靈械貨櫃,恆溫櫃。櫃子裡不是土,不是血族,不是異獸。是引振器。破曉從歐洲運過來的,鍊金協會梅林·艾默生親手改過的共振靈械。能在封印原點上製造第三波共振。不需要接觸,只需要同頻。而船現在的位置距離地鐵三號線封印點的直線距離不到十五公里。在引振器的有效共振射程之內。船的吃水線在錨地停泊太久,船殼上長了一層薄薄的海藻。海藻在夜潮裡一沉一浮,貼著鋼板發出很細微的刮擦聲。溼的須狀物在鐵上滑過的聲音。貨輪的煙囪在夜裡還冒著很淡的白煙,輔助柴油發電機在供船上的照明和通風。煙囪的白煙在海風裡一出來就被吹扁了,像一個人張嘴說的話被風灌了回去。
靈管局不能派外勤大部隊上船,天道反噬的規則很明確:凡人不可知。如果靈管局的力量在凡人民用船上暴露,所有上船的修士都會同時被天道規則反噬。輕則靈脈受損,重則形神俱滅。唯一能上去的辦法是用非靈力的方式。煉體流。煉體流不靠靈力輸出,肉身強度本身就是戰鬥力。周鐵柱,從荊州趕回來了。他到東海的時候把摺疊輪椅留給荊州靈管局,說輪椅留著,我回東海了。荊州醫療站的林半夏遠房姑姑問他你能幹什麼,他說:我能不用靈力上船。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報菜名差不多。在荊州躺了太久,他終於能摸到一塊能不靠靈力去碰的地方。他站在東港碼頭望遠處的聖多明各號時,貨輪的輪廓在傍晚的逆光裡是一道極長的黑影。黑影把港口水面切成了兩半。一半是落日,一半是船底的黑。他把指虎從口袋裡掏出來,在掌心轉了半圈。鈦合金的涼意透過指虎貼片傳到掌骨。涼是好的。荊州病床上的被單是不涼不熱的。他受夠了不涼不熱。陸清寒的手指在聖多明各號的平面圖上滑過,最終敲定了輪機艙。
聖多明各號的輪機艙在吃水線以下三層。引振器不可能放在那裡,共振訊號會被海水遮蔽。但它需要船上的電網供電。只要切斷輪機艙的主供電纜,船就會切換到備用發電。備用發電跟不上引振器的功率需求,引振器會暫時停機。停機時間大概三分鐘。三分鐘夠找到引振器的確切位置然後摧毀它。周鐵柱把指虎套上,他的拳面多了幾道新疤,是在荊州閒著的時候拿沙包打的。沙包是荊州醫療站後院一棵老槐樹上掛的那個。棉布做的。他每天打到沙包漏了灌新的沙子。護士說你就不能歇一下,他說我歇的時候手上的勁會忘。其實沒有勁,換成了那種不靠靈力只靠肉身做一件事的確定感。他在重塑之後第一次重新找回這種感覺:拳頭打出去,沙包彈回來,重量是真實的。只剩牛頓定律。他信牛頓比信靈力多。
沈山河不需要上船。他在地面上,地鐵三號線隧道底層封印原點。下午四點他一個人下到隧道里。隧道里的應急燈還亮著,上次共振之後靈管局在封印點周圍裝了常明燈。燈光照在巖壁上,照出了封印紋路的全貌。紋路沒有刻的,大禹時代的靈脈壓力在巖壁上壓出來的天然靈紋。紋路很深,深到手指探進去能摸到巖壁內部微微發燙的溫度。他把右手貼上封印壁。手心碎片開始慢閃。山河社稷圖要從封印層面向外對抗引振器的共振。共振對陣共振,兩股力量在封印和船之間互相牽引。如果他能在共振最強的時間點反向推一把,封印會順勢將多餘的共振反彈。反彈的能量足夠把船上的引振器從內部燒掉。這叫什麼?封印反噬防盜鏈,趙蒼松說了一輩子防這個防那個,第一次要主動利用封印的反噬。他說這話的時候搪瓷缸裡的茶涼了。他把涼茶往窗臺上的蘭花盆裡倒了半盞。蘭花是許墨言用靈材土培育的新品種,耐陰,不用日光。和引振器正好相反。
深夜十點。外海無風。海面平得不像海,像一塊被壓過的深色綢子。聖多明各號上的船員大部分都在甲板以上輪休。輪機艙值班的只有三個人,都是被破曉買通的凡人船員。不知道貨櫃裡是什麼,只知道加了三倍薪水,不許多問。三倍薪水買的是閉嘴。凡人不知道閉嘴有多貴,有些修士殺一個人給的錢還不如他們三個月的工資。值班的三人中最年輕的那個正用手機看一部離線下載的老電影。耳機線纏在脖子上。他的腳搭在控制檯邊上,鞋底有一道被機艙地板上的防滑紋磨平的焦印。他不知道輪機艙底下的鋼鐵在幾分鐘後會被切斷主供電纜,也不知道在地鐵三號線地下三十米處有一個人正把雙手按在巖壁上等他船的電力歸零。凡人不知道的事太多了。知道得少,睡得著。知道得多的人,今晚不睡了。
周鐵柱從舵機檢修口翻進輪機艙。檢修口在船尾右舷,剛好在吃水線以上兩米。海浪在檢修口外面拍著,是小湧。湧水的碎白在夜裡貼鐵殼一閃而過。海水的氣味從檢修口灌進來。沒有靈力可以借力,完全靠前特種兵的夜襲體能。他抓檢修口的鐵梯時小臂上那條重塑後留下的靈械縫線在暗處拉了一道很細的冷光。不是靈力,是靈械材料在受拉力時自動發出的應力熒光。檢修口的鐵梯被他的體重壓出了很輕的嘎吱,但輪機艙的柴油機噪聲蓋住了一切。柴油機的轟鳴在密閉空間裡沒有聽,只剩震。從腳底板傳到膝蓋再傳到下頜骨。他沿著主供電纜的走向摸到總控櫃。櫃門鎖著。櫃門鐵皮上貼著一張值班表,字型是英文。值班表最下面一行被人用圓珠筆寫了幾個阿拉伯文。破曉的技術員來裝引振器時隨手記的靈械引數。他把指虎輕輕套上去,是擰。鈦合金指虎把鋼鎖的鎖舌一點點擰歪。棉紗裹鐵的碎音被柴油機吸氣閥吞了一嘴,鎖開了。主電纜的線鼻在低壓警示燈底下安靜地吃電。周鐵柱找到它的線鼻,抄起一把備用手動液壓鉗。液壓鉗的噴嘴滴滴一響,借一股子高壓透亮的精悍油,氣口管被幹淨利索地剪了套。整條主線路在半秒內降壓歸零。
船上的燈瞬間切換。應急燈亮起慘白色的冷光。柴油發電機的怠速往下掉了一檔,從低沉的轟鳴變成斷續的咳嗽。引振器的蜂鳴聲在備用電源跟不上後往下掉了一檔,然後開始斷續。蜂鳴聲穿透了船艙隔層,傳到甲板上時已經變成了一種很低的嗡,嗡,嗡,像是某個被困在貨櫃裡的東西在敲。在地面上,沈山河把雙手按在地鐵三號線封印原點的巖壁上。山河社稷圖反震,封印壁內沉睡了幾千年的殘餘靈壓被他引向船的方向。靈壓被引動時封印壁上的紋路亮了,很淡的金色和暗紅交替脈衝。隧道里的常明燈被共振波干擾,閃了兩下。共振的頻率從船體傳來,一慢一快,在第幾秒,兩手一起往下壓。封印撥出第二口氣,反向共振波從封印原點出發穿過海底淤泥衝進聖多明各號貨櫃底艙,靈壓穿過海床時在海底淤泥裡壓出了一道極窄的震動裂縫。裂縫從海底往上拱起的瞬間,海面上彈了一圈同心波紋。引振器過載冒煙。靈械核心在一聲極悶的爆裂中癱瘓。貨櫃壁內側凝了一層靈械過載之後才有的熒光綠殘渣。鐵柱從輪機艙爬回檢修口的時候,貨櫃那邊飄過來一絲棉絮。棉花沒有燒起來,靈械燃燒不產生明火,但有焦味。焦味經過甲板時被海風吹散了。海風從東往西推。棉絮飄到海面上,浮了一小會兒,然後被浪吃了。
天亮前靈管局海上善後小組偽裝成海事安全域性登船,替換了燒燬貨櫃的記錄。凡人船員一無所知。值班的那個年輕人看完電影時船上已經恢復供電。他摘下耳機,打了個哈欠,去茶水間衝了一杯速溶咖啡。他不知道這艘船在深夜裡被幾雙看不見的手從頭到尾翻了一遍。那杯咖啡的味道和上一個班次一模一樣。
事後趙蒼松和聖殿騎士團通了電話。阿爾布雷希特說破曉的馬賽航線已經被血族盯上了,伊莎貝拉發來簡短的四個字靈訊:航線封住。趙蒼松放下電話之後把搪瓷缸裡最後一撮茶葉撈出來擱在盆裡。他把新茶重新泡了一缸。今晚能睡三個小時。
但沈山河看到柳如眉在凌晨六點用紅筆在進度欄上多補了一筆註釋,南美線:狀態未知/非洲線:破曉失敗,封印穩/歐洲線:血族接管/扶桑線:陰陽寮已應答/澳洲線:夢境行者未回應/東海線:共振解決。六個事件,搞定四個。還剩兩個。紅筆的墨水是柳如眉自己配的,是普通硃砂墨。她說紅筆寫下的東西要經得起擦。經得起擦才是真的。
澳洲。姜初九的機票早已經訂好了。去烏盧魯。飛悉尼轉機到愛麗絲泉,再從愛麗絲泉往西開四百公里荒漠。夢境行者,是一群不需要睜眼就能行走的修士。他們的靈脈不在體內,在夢裡。和人類修士沒有過外交關係。靈管局沒有渠道。唯一的渠道是姜初九六十年前替夢境行者的長老推演過一次夢,沒有收推演費,只留了一句話:將來我的人造訪,請別讓他們在沙漠裡渴死。六十年前的話在今天的靈管局檔案裡是一行極短的手記。字跡是姜初九失明之前的筆跡,筆鋒偏左,墨偏淡。柳如眉把手記從檔案櫃最下層翻出來的時候紙邊已經黃了,但字沒褪。
姜初九出發之前在他座位邊上按習慣擺那杯沒喝的奶茶,但是拿起杯子後,他停了一下。他想起先前在白樺林裡背的死去的那隻鹿,死在離出生的山谷只差一條岔路的地方。奶茶的熱氣在他鏡片上凝成一小片水霧。他想了想,把奶茶喝完。然後把空杯放進包裡,轉過頭對沈山河說:澳洲有夢核,長老可以用夢講六十年前和我們之間的前約。我去告訴他們烏盧魯下面有什麼,他們醒後自己會判斷。如果找到他們,南美線就可能不用單獨派人去。那裡的窮奇他們見過。他的語氣和六十年前在那片荒漠裡推演別人夢境時一樣,不急。姜初九這輩子最急的時候已經過去了。現在他只需要比白樺林裡那隻鹿多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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