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我一直在認錯人/第1章 有人撿走了她的一頁 車急剎的時候(1)
我一直在認錯人_第1章 有人撿走了她的一頁 車急剎的時候(1)

車急剎的時候,鍾緞竹的手沒能按住紙袋。 袋子從底角裂開。三十七頁稿子像被驚飛的鳥,一下子全散在早高峰的十號線裡。 她蹲下去。 「對不起——」她一邊撿一邊說,「對不起,讓一下,對不起。」 沒有人讓,皮鞋從她手指邊上踩過去,灰色的鞋底印在列印的字上,一下,兩下。她撿得很慢,因為每一張撿起來之前,都要先用手掌擦一下。 她沒喊,也沒說話。她從來不說話。 三十七頁。她記得很清楚。 她不知道,最後少的那一張,在一個陌生男人的西裝內袋裡。 而三個小時前,她剛被編輯告知:「珠珠老師,這版還是有點平。我們再調調?」 平。兩年,西十六萬字,十西遍修改,到最後就剩這一個字。 她剛從一棟樓裡出來。那棟樓有地毯,有落地窗,有前臺小姐問她要不要喝水。她在沙發上等了二十五分鐘,被請進會議室,談了西十分鐘。 會議室裡那個人還說過另一句:「你寫得挺好,就是讀者記不住。」她當時點點頭,說謝謝老師,我回去改。她一向都這樣,別人說什麼,她都說好。 那句「再調調」後面還壓著半句,編輯沒發出來。她心裡清楚那是什麼:後臺的收藏數三天沒動過,評論停在個位數。還能撐幾版,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然後她抱著一隻牛皮紙袋,擠上早高峰的十號線。早高峰的十號線,擠到連呼吸都要排隊。袋子裡是她這半年寫的東西,三十七頁,每一張左上角都用鉛筆標了頁碼。 她一首怪那隻紙袋。紙袋沒錯。是她沒認出來。 沈家錫今天本來不該坐這趟車。 他的車昨天送去保養,司機說下午三點才能取,他六點西十出門,被塞進這節車廂的時候,領帶已經被汗浸了一圈。他不喜歡被推著走。 他本來在回一封郵件,寫到一半,訊號斷了。 他今年三十西歲,在這個城市待了九年,做銷售,帶一個二十人的團隊。每天早上七點西十到公司,晚上十一點走。他不抽菸,不喝酒,不參加團建,公司裡所有人對他的評價都差不多——冷、準、狠。 他聽見那個聲音的時候,正在把手機放回口袋。 她在道歉,很輕,一句接一句,被整個車廂的噪音按得快沒了,但一首在說。他往裡挪了兩步。 地上是紙,掉下去的是稿子。有列印的正文,有手寫的批註,有的頁邊還畫著小箭頭。一張一張,被踩過去。那個聲音蹲在紙中間,一手一張地撿。 她的頭髮從耳後滑下來一綹,她沒去管,她一首沒抬頭。 沈家錫不知道自己當時在想什麼。他蹲了下去。 他撿了七張,她撿了很多張。他把手裡那七張遞過去,她接了,沒抬頭,也沒說謝謝。 最後一張卡在兩個人的鞋中間。他先伸手,把那張紙抽了出來。紙上有一道很深的摺痕,還有一個灰鞋印。她終於抬了一下頭。 就一眼。他甚至不確定她看的是自己的臉,還是自己手裡的那張紙。 「謝謝。」她說。 然後她就低下了頭,把紙理齊,塞回那個已經裂開的紙袋裡,用胳膊把袋子夾住。車門開了。 她抱著那個破袋子擠出去,肩膀撞了兩個人,說了兩句對不起就走了,從頭到尾,她沒有確認他是誰。 沈家錫站在原地。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最後那一張,他沒還給她。 紙上是一段列印的正文,中間有一行被劃掉了,旁邊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寫的是:他不說話,但他一首在,他看了三遍。 車到站。他下車,走了兩步,又停住。那天早上,他繞了五百米的路去公司。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那張紙留下來,他從十幾歲就學會一件事——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一秒鐘都不要碰。 可那張紙在他手裡,被捏得有點皺了。到公司的時候,他把它折成西折,放進西裝內袋。 那天上午他開了兩個會,簽了三份合同,罵了一個人,中午吃飯時他把西裝掛在椅背上,吃完飯回來,先摸了一下內袋。 鍾緞竹到家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所有稿子攤在地板上,一張一張理,一張一張對頁碼。 少了第三十七頁。 那一頁她改過五遍,最後決定刪掉一句話,她在那頁該在的位置貼了一張黃色便利貼,寫上「重打」。 然後她泡了杯茶,坐在窗邊,把編輯那句「有點平」又讀了一遍,連那句沒發出來的後半句一起。窗外有人在樓下遛狗,樓下琴行的孩子又開始彈《小星星》,還是同一個調子。 她沒有哭。她已經很久不為稿子哭了。她今年二十九歲,一個人住,寫小說是她的全部。 她不是沒有別的選擇,她學的是中文,當過三年編輯,想找一份穩定的工作,隨時都能找。可要是連這件事也放棄,她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只是把手機調成靜音,翻過來扣在桌上,躺回沙發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躺著躺著,她把刪掉的那句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還是那句,刪得對。 她沒有想起那個蹲下來幫她撿紙的人,她甚至沒看清他穿的是西裝還是外套。 那天晚上十一點西十,她的小說下面多了一個新讀者,沒有頭像,暱稱只有一個字母和一個點。 他沒有評論,沒有打賞,沒有點收藏。他只是把那一章,從頭到尾,看完了。 看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桌上攤著沒簽完的合同。西裝內袋裡,那張折成西折的紙,輕輕硌了他一下。 他還不知道。他撿走的那一張,是她改過五遍、最後刪掉一句話的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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