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是在七月的頭一個週末做的。
七月上旬,室裡的方案論證到了最密的階段。組會一週三次,牆上的圖換了一茬又一茬。舒揚是描圖員,沒有發言權,坐在最後一排,負責會議記錄的謄寫——這是杜鵑紅點給她的差事,說,你不是想聽會嗎?謄記錄,一個字都不許錯,錯一個字,全室跟著你錯。
於是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聽,一個詞一個詞地記。鴨式佈局的取捨,進氣道的彎度,邊條的渦——這些在課堂上只聞其名的詞,在那間會議室裡,變成了爭執,變成了草圖,變成了牆上一天一換的線。
她把那些爭論都記在了本子上,也記進了心裡。
那天全室加班趕一批歸檔圖,中午,舒揚去車間旁邊的廢料堆找墊板,看見了幾根做包裝箱剩下的木條。桐木的,輕,紋理直。她鬼使神差地撿了幾根,帶回了描圖室。
接下來的兩個週末,她就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拿一把小美工刀,削那幾根木條。
她想做一個小模型。
室裡最近在論證一個方案,方案圖她看過——不屬於她負責的圖,是開組會的時候掛在牆上講的,她坐在最後一排,從頭聽到尾。散會以後,那幾張圖的影子就在她腦子裡紮下了:鴨式佈局,機身修長,進氣道內傾。她把它們憑記憶畫了草圖,又照著草圖,一點一點,把木頭削出了形狀。
第一刀下去,桐木的香氣就出來了,淡淡的,帶著點甜。她忽然想起小學三年級,父親答應給她做一隻木船,做了三個晚上,船底還是歪的,下不了水。母親在旁邊擇菜,說你們爺兒倆,一個教書一個唸書,手都跟腳一樣。父親也不生氣,把那隻歪底船刷上桐油,擺在她書桌上,說,擺著,提醒人,隔行如隔山。
那隻船現在還在她湖州家裡的書桌抽屜裡。
木頭機翼要一對,弧度要對稱,她拿砂紙一遍一遍地磨,磨掉一包砂紙。機身挖空,埋一枚螺母進去配重——這是在描圖室學的,吳師傅說,模型跟真飛機一個理,重心不對,飛起來就栽。
第三個週末的傍晚,小東西成了。
巴掌長的一架,沒上漆,桐木的原色,鴨翼翹著,機身順著一道看不見的弧線收向尾端。她把它託在手心裡,走到窗邊,對著夕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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