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舟把那張抄紙攤在膝上。折角上那團紅被蓋碗的水汽洇開一圈,早沒了拓印齊整的邊,散成一小片模糊的霞。他對著窗紙透進來的天光轉了個角度,沒擦,也沒丟。
紙是他的,紅是他自己從柴房舊箱夾層那半張殘箋上拓的。拓時手本就抖,水汽又侵,成了如今這個樣子。留著,是個說不清的東西;廢了,前幾日的功夫白費。他在心裡過了一遍賬:與其當證據藏著,不如當試紙攤出去,暈壞了,藏起來還是紙,擺出去就是餌。
他起身,從牆角拎起空柴筐,筐底壓著昨夜順來的一小截舊木炭。出門時把抄紙摺好,沒塞進袖底,改擱在胸襟口,半敞著。走兩步,那折角就露在外頭,紅的一角朝著天。
從偏院到賬房院要繞過後廚那道矮牆。牆根積著昨夜的雨水,踩上去發軟。灶間飄出陳油味,混著一股新柴的松脂氣。他走到賬房院門口時,日頭剛過中天。
賬房院的門半掩著。曹賬房坐在櫃檯後頭,指頭沾墨,一行一行撥算珠,珠子撞珠子,挪得勻。老何蹲在門檻外擇柴篾,篾條在他手裡翻出細響。
顧硯舟進去,在長凳上坐下,把胸襟口那張抄紙抽出來,隨手擱在算盤旁邊。折角朝上,那團紅正對著曹賬房的手背。老何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擇篾。顧硯舟沒趕他,多一雙耳朵在旁邊,未必是壞事。
曹先生,柴薪賬我前些日子借來翻過。
曹賬房的算珠沒停:翻過便翻過。
第三十七頁往後,我記了幾筆數。顧硯舟的指尖點在抄紙上一列花碼上,對得上。往回數,三十六、三十五,也對得上。他停住,手指在那團紅旁邊落定,再往前,對不上。
曹賬房的算珠遲了半拍,隨即又續上,一顆一顆撞著,比方才慢下來,聲也發澀。
舊冊子缺頁,平常事。曹沒抬眼。
缺頁是平常。顧硯舟把抄紙往曹那邊推近半寸,讓那團紅幾乎貼住算盤珠子,缺的這一頁,紙根是新的。撕口起毛,跟後頭幾十年翻爛的口子不一路。
算珠徹底停了。曹賬房兩根按在算盤上的指頭慢慢收緊,指節泛白,人卻沒抬頭。他盯著那團紅,停了幾息,才把臉抬起,先看紅,再看顧硯舟的手,最後看顧硯舟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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