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第三日，景宿立在太和殿之下。

殿內鴉雀無聲，文武分列兩側，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有驚異，有審視，有暗藏的算計，也有零星稍縱即逝的激賞。景宿一身月白朝服，面色仍是常年不見血色的蒼白，立在殿中，脊背微佝，一副不堪風露的病弱模樣。

可他手中捧著一隻木匣。

匣中不是奇珍，是潞城疫病患名錄、青茅鎮蠱蟲殘骸，還有那份被裁去要害的解藥殘卷。

蘇明堂站在文官之首，目光在木匣上頓了一瞬，便移開了。面上依舊是波瀾不驚的沉穩，甚至比平日更添幾分和藹，彷彿丹陛下站的不是他處心積慮要除的太子，只是個遠歸的晚輩。

“太子此行辛苦了。” 他聲音平緩，遍尋不出錯處，“潞城疫情得平，全賴太子排程有方。只是老臣有一事不解 —— 據太醫院院判回稟，太子在潞城曾與疫民近身接觸，還險些被髮狂的病人所傷。太子千金之軀，如此以身犯險，置社稷安危於何地？”

話說得冠冕堂皇，句句是為儲君著想，刀鋒卻藏得極深。

他在暗指景宿失了儲君體統。一個被病人扼過頸、在泥地裡滾過的太子，還配端坐東宮嗎？

景宿垂著眼，低低咳了兩聲，喉間震動讓話音發顫。緩了片刻，他才抬眼，目光平平掃過滿朝文武：“蘇太師說得是。只是 ——”

他頓了頓，像在順氣，字字卻清晰落地：“潞城的百姓，也是西玥的子民。本宮若連自己的子民都不敢近前，又有何顏面站在這朝堂之上？”

聲音不高，仍是溫吞調子，可 “子民” 二字，咬得極重。

蘇明堂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正要再開口，兵部侍郎薛懷遠忽然出列。此人是朝中少數不附蘇家的中立派，素以剛首著稱。

“陛下，臣以為太子此行功在社稷。潞城瘟疫蔓延數月，地方束手，太醫院亦束手，是太子親入疫區查明疫源，配出解藥，救滿城性命。臣斗膽敢問蘇太師 —— 太師口中的‘體統’，難道比一城百姓的命還重？換作太師去潞城，能比太子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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