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臺過後第五日,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打破了宮門短暫的平靜。
那天清晨,舊塵山谷起了霧。霧氣是從後山深處湧來的,濃稠得像一鍋打翻的米湯,將整個宮門都籠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混沌之中。能見度不足十步,角宮迴廊裡的燈籠在霧中變成了一個個模糊的光斑,像是溺水的人拼命伸出的手。負責清晨巡邏的侍衛不得不放慢了腳步,他們的腳步聲在霧中被吞沒,只剩下腰間佩刀與甲冑摩擦的細微金屬聲響。
清韻起得很早。她在桂花樹下打了一套熱身的拳法,又在霧氣中站了片刻,感受著溼冷的水汽貼在皮膚上的觸感。天狐血脈讓她的感知比常人敏銳得多,即使視線被霧氣阻隔,她也能透過空氣中細微的波動感知到周圍環境的每一處細節。她感覺到大霧深處有什麼東西在不安地躁動——不是人,是空氣中的能量。天地之間的氣息像是被什麼東西攪亂了,水汽、靈氣、風,所有元素的流動都出現了細微的紊亂。她曾在角宮藏書樓的舊檔裡讀過類似的記載:每逢天地異變,舊塵山谷便會起大霧,霧中隱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危險。
但這種感應太模糊了,她無法確定具體是什麼。
就在這時,演武場方向傳來一聲淒厲的驚叫。那聲音劃破了濃霧的帷幕,尖銳而短促,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掐斷了一樣,在霧氣中顯得格外突兀和恐怖。
清韻手中的茶盞停在半空。她放下杯子,起身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掠去。阿苓端著剛出爐的桂花糕從耳房裡出來,只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一閃,院門己經空了。她默默將桂花糕放在石桌上,用竹罩子罩好,然後在桂花樹下坐下來,靜靜地等。她己經習慣了自家姑娘的這種速度,從第一天看到清韻在演武場一拳轟飛三個無鋒高手開始,她就知道這位表小姐不是普通人。在角宮伺候這樣的主子,第一條要學的就是處變不驚。
演武場上,霧氣比別處更濃,濃得像一堵牆,將青石擂臺和觀戰臺都裹在其中。幾個早起的雜役弟子擠在擂臺東南角,面色慘白,渾身發抖。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己經癱坐在地上,雙手抱頭,嘴裡反覆念著什麼——仔細聽,是宮門日常祈禱用的禱文,他念得顛三倒西,顯然是被嚇得狠了。另外兩個弟子勉強保持著站立,但也只是靠在一起撐著,其中一人的手死死抓著同伴的袖子,指節泛白。
他們面前,月長老倒在血泊中。
清韻第一個趕到現場。她撥開人群,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月長老的頸脈——沒有跳動。皮膚還有餘溫,但脈搏己經停了,這意味著死亡時間不超過半盞茶。月長老的雙眼半睜著,瞳孔己經渙散,但他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驚訝。那種驚訝凝固在他蒼老的面容上,像是死前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來不及閉眼就被死神帶走了。
清韻見過很多種死亡的表情。恐懼是最常見的——人在面對致命威脅時,臉上會寫著最原始的求生本能。痛苦也很常見,因為大多數致命傷在帶走生命之前都會先帶來極度的痛苦。但驚訝——驚訝意味著兇手是死者認識的人,而且很可能是非常熟悉、非常信任的人。月長老在死前完全沒有預料到自己會被殺,這意味著兇手接近他時,他沒有產生任何戒心。
清韻的目光從月長老的面容上移開,開始仔細觀察現場。現場沒有被破壞——幾個雜役弟子雖然嚇得不輕,但似乎是剛發現屍體就驚叫了,沒有踩到血跡。兇器是一柄匕首,插在月長老左側胸口,從肋骨間隙精準地刺入心臟。刀刃完全沒入,只留刀柄在外。這樣的傷口,兇手需要極近的距離才能完成。而且從匕首刺入的角度來看,兇手比月長老略矮,或者是在月長老坐著的狀態下動的手。
刀柄上刻著一朵梅花紋樣。
清韻的瞳孔微微收縮。梅花——這個紋樣她見過。不止一次。上官淺隨身攜帶的那枚暗器就是梅花形狀。云為衫衣袖上偶爾出現的刺繡也是梅花。甚至連線風宴上宮子羽酒盞底部若隱若現的紋路,也是梅花。宮門之中,梅花的象徵意義極為複雜——它既是堅貞不屈的象徵,也是暗通款曲的暗號。不同的人用梅花表達不同的意思,而月長老身上的這柄梅花匕首,究竟屬於哪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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