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九安接到那張帖子的時候，正在書房裡擦他那把短刀。刃面在燭火下反著細長的白光，他握刀的姿勢很穩，拇指從刀背緩緩推過，把刀刃上最後一點灰塵也抹乾淨了。帖子是趙大壯送進來的，封口的火漆壓著一枚硃紅色的雲紋印——那種印痕沈知意一眼就認出來了，是東宮屬官常用的形制。她正坐在書案對面翻綢緞莊的流水，抬眼看見謝九安拆了封之後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以讓她讀出端倪。她把賬冊合上放在膝頭：“誰送的？”

“東宮。”謝九安把帖子翻了一面，目光在落款處停了一下，“太子側妃設宴，請我去瑤光樓。帖子措辭客氣，說是上回賞春宴沒來得及當面致意，補個席面。但——”他頓了頓，“請帖上寫了“攜夫人同來”。”

沈知意心裡轉了一下。瑤光樓是京城數一數二的酒樓，不接散客只接待包場宴席，尋常人家提前一個月約都不一定能約到位置。太子側妃做東，這規格比永昌伯府的賞春宴高了整整一檔。從帖子的措辭來看，既是致意也是試探——藉著“補席面”的名義把鎮北侯嫡子和他的新婦請到東宮近臣的視線範圍裡，看看這兩個人到底是怎樣的成色。

“去。”沈知意把賬冊放到桌角，“帖子上寫了“攜夫人同來”，不去就是不給面子。你不想跟東宮那邊走太近，面子上過得去就行。剩下的我來應付。”

謝九安把帖子摺好收進了書案底下的抽屜裡。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沈知意注意到他合上抽屜的力道比平時輕了一些——不是猶豫，更像“有你在旁邊我就不需要多想”的那種踏實。她看了他一眼沒點破。

瑤光樓的宴席設在三日後。那兩天裡沈知意做了一件事：她讓楊順去打聽了太子側妃那邊最近的動向。楊順回來之後說了一句話：“太子側妃孃家姓錢。”沈知意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錢。跟吏部錢侍郎同姓同族，是錢侍郎的遠房侄女，兩年前嫁入東宮做了側妃。錢侍郎又是趙嵩那邊的人。一條暗線兜兜轉轉最終還是繞回到了趙嵩那裡——雖然趙嵩本人沒有出面，但他的人脈關係網依然在侯府周圍織著，只是換了一個更遠的角度，透過太子側妃那張帖子來“看”沈知意和謝九安。

沈知意放下茶盞心裡有了數。這頓飯不是簡單的社交應酬，是趙嵩那邊換了一個更軟的打法——不參不查不滲透，用官場社交的體面把鎮北侯府拉到東宮近臣的視域裡，看看謝九安和沈知意在那種“說錯一句話就留下把柄”的場合裡會不會露出什麼破綻。

宴席設在傍晚。瑤光樓臨湖而建，三面環水，東面的窗子推開之後滿池的荷花在暮色裡鋪了半湖。沈知意今天選了一身低調但壓得住場的行頭——月白色繡淺銀暗紋的褙子配一條黛青色八幅裙，頭髮用白玉簪子挽了一個低髻，耳上只戴了一對細小的珍珠耳墜。整身打扮不張揚但細節經得起細看，在燈下走一步裙襬上的暗紋就亮一下，屬於“越看越有東西”的那種穿法。謝九安穿了件玄色錦袍，袖口和領緣處繡了極細的銀線雲雷紋，整個人往那兒一站像一柄被擦拭過刃面的刀，沒有出鞘的鋒芒但誰也不會忽視他站在那裡。

進了瑤光樓二樓雅間之後沈知意第一眼就看清了席面上的格局。太子側妃坐在主位，穿了一身鵝黃底繡纏枝蓮紋的褙子，頭上簪了一套赤金頭面，整個人在燭火底下反著一層柔潤的金光。她比沈知意大幾歲，保養得宜，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會微微上挑——那種上挑讓她臉上多了一層“我和藹可親但你別以為你好糊弄”的底色。席間另外坐了五六位陪客，有東宮屬官家的太太也有京城文官一系的家眷。

落座之後太子側妃先舉了杯，客客氣氣地說了一通“早就想見見謝少夫人”“上回賞春宴錯過了今日補上”之類的場面話。沈知意端茶回應不卑不亢。酒過三巡之後太子側妃的目光不緊不慢地落在了謝九安臉上——那個目光落得很輕，像羽毛掃過桌面一樣不留痕跡——然後她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種看似隨意的關切：“謝公子，我聽說你前些日子從邊關回來之後整個人氣運大轉，連路邊的樹都開始替你開花了。這傳言傳得滿城都是，也不知真假——你自己覺得呢？”

這話聽著像是閒話家常，但“路邊的樹替你開花”這個表述把謝九安“轉運”的傳言用一種近乎戲謔的方式提了出來，等於把“你之前是掃把星現在忽然變福星”這件事擺到了桌面上讓在座的人都聽見。謝九安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緊了緊，酒杯邊沿在燭火下反了一道窄窄的亮痕，他整張臉的輪廓在那一刻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了一下——稜角沒變但眉眼間那層薄薄的從容被撬開了一條縫。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握杯的那隻手上，頓了大約一息半的時間才準備開口——那點微不可察的沉默本身就足以被有心人讀作“侷促”。

沈知意在他開口之前先放下了茶盞。茶盞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而穩的瓷響，不重但節奏明確，像在整間屋子的浮聲裡落了一枚壓場的定音石。她笑著接過了太子側妃的話：“傳言傳得太過了。我家相公就是尋常走了一趟邊關，回來了之後運氣順了些。路邊的樹替他開花這種話都是茶館裡的人添油加醋說的——真要較真的話，我倒是覺得瑤光樓這窗外的荷花開得比別處好，這跟運氣不運氣的沒關係，是這裡的水好、人好。”

她說完這番話的時候嘴角帶笑語氣鬆弛，把那個“路邊的樹替你開花”的戲謔話題不軟不硬地擋了回去，還順帶把話頭轉向了誇瑤光樓的荷花開得好——既沒有否認謝九安“轉運”的事也沒有順著對方的節奏走。太子側妃的笑意在那句話之後微微收斂了一拍——那種收斂幾乎看不出來——然後她重新端起了酒杯說“謝少夫人說話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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