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晦乘車歸府，首入內宅見夫人，屏退左右侍婢，方徐徐細說武陵苑前後一應始末。

才說到湯先生言他只剩三年食祿，杜夫人身子猛地一晃，指節死死攥緊衣襟，面無半點血色，語聲顫巍巍的：“怎會……竟是這般光景……”

杜如晦連忙扶穩她肩頭，低聲寬慰，緩緩分說：

“夫人寬心，尚有轉圜。聖上己召孫道長診脈。初按似無大礙，然孫道長沉吟良久，方斷我乃積年勞心、元氣虧空，暗疾隱於經絡，非常醫可及。如今病源既明，此後清心省事、按時服藥，虛損自可漸復。”

杜夫人聽罷，懸在心頭大石方才緩緩落地，抬手撫著心口低聲誦佛，滿心皆是僥倖，不住感念湯先生首言提點、聖上費心照拂。

心神稍稍安定，她蹙起眉思忖片刻，輕聲開口：

“湯先生此番一語點破隱疾，實是救下郎君性命，這般再造大德，萬萬不能簡慢，咱們須備妥禮數，親自登門致謝才是。”

杜如晦微微頷首：“我亦是這般思量。只是金銀錦緞太過俗常，想來未必合先生心意。今日席間秦叔寶說起，湯先生素來偏愛綠玉——只是綠玉本非貴重玉種，我暗自揣測，她怕是不願旁人厚禮相贈，才故意這般說辭。”

杜夫人聞言眉頭微斂，指尖無意識摩挲腕間羊脂玉鐲，沉吟半晌才道：

“湯先生胸襟眼界遠非常人可比，尋常金玉自然入不得她眼。若是貿然送上稀世重寶，反倒顯得郎君有心攀附，失了相交的分寸。可救命之恩擺在眼前，又豈能隨意敷衍？

翼國公既言湯先生喜愛綠玉，妾身嫁妝之中恰有一件物件，乃是前朝舊制綠玉佛珠，一共一百零八顆，算不得奇珍異寶，只是年代久遠，玉質溫潤沉靜，正合先生心性氣度。”

杜如晦當即擺手：“這萬萬使不得。湯先生救下的乃是老夫，這份恩德理該由我獨自酬報，怎好動夫人的陪嫁妝奩？”

杜夫人起身上前，輕輕按住他手臂，語調溫和卻意態篤定：“你我結髮夫妻，何分彼此？夫君身安，闔家方能安穩；夫君若有不測，杜家上下皆無依託。湯先生保全了你，便是保全咱們闔府族人。我拿妝中之物答謝恩人，原是分內之事，何談勞煩？況且佛珠只是隨身清雅玩物，不至於讓先生受之有愧，卻能盡顯咱們一片誠心，再妥帖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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