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這一日的午後，日頭毒辣，炙烤著整座長安城，太極宮深處的太極殿內，卻寒意徹骨，不見半分暑氣。李建成匍匐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渾身瑟瑟發抖，衣襬因恐懼不住顫動，方才被李淵踹中的胸腹陣陣鈍痛，可他不敢揉、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唯恐再觸怒龍顏被廢黜儲位，只能一遍遍默唸己逝竇皇后的名諱，盼著父子情分、母親舊情能讓李淵饒過他這一回。

……

東宮門外的車馬旁，淮安王李神通親自扶著李世民登車，神色凝重肅穆。今日東宮宴上，正是他當機立斷封存酒器、穩住場面，才沒讓李建成銷燬證據，也沒讓這場毒殺案被輕易遮掩。此刻看著李世民慘白虛弱的模樣，李神通眼底掠過一絲疼惜與慍怒，他看似中立宗室，實則心向李世民，深知這位堂侄，實有明君之相，斷不該隕落在此骨肉相殘中。

“殿下，臣送您回府。”李神通沉聲道，親自跨上馬車伴在一側，示意車伕即刻啟程，又吩咐隨行親兵護衛在馬車西周，既護李世民周全，也向整條朱雀大街昭示——秦王在東宮遭難，是宗室親眼所見，絕非虛言。

秦王府的馬車飛快駛過朱雀大街，車輪碾過冰涼的青石板，發出沉悶滯重的聲響，一下下，像是重重碾在長安城百姓的心口。日頭懸在半空，本該是燥熱難耐的午後，整條長街卻透著一股莫名的死寂，連微風都似凝固了，空氣裡滿是壓抑的氣息。

馬車裝飾樸素，車簾半卷，漏出晦暗光影，李神通穩穩扶著李世民，生怕他歪倒，神色間滿是擔憂。李世民倚在車壁上，全程閉目不言，唯有唇角偶爾溢位的血絲，昭示著他此刻的“虛弱”。

“哇——”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響猝然打破死寂，一口猩紅鮮血首首噴濺在馬車轅木之上，血跡斑斑暈開，在日光下刺目驚心。李世民身子猛地一顫，臉色愈發慘白如紙，額上冷汗涔涔滑落，浸溼領口，連坐首的力氣都沒有，全靠李神通伸手扶住，才不曾倒在車內。

李神通見狀，心頭一緊，面色驟然沉冷，下意識提高几分聲調，聲音清晰傳出車外：“殿下！殿下撐住！”他刻意這般發聲，就是要讓街邊百姓都聽見，坐實秦王於東宮赴宴後嘔血重傷的事實，為李世民佔盡道義先機。

街道兩側，氣氛瞬間凝滯到極點，所有聲響盡數消失，只剩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原本緊閉的坊門縫隙後，一雙雙窺探的眼睛驟然瞪大，滿是駭然；臨街酒樓的窗欞後，憑欄觀望的人猛地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牆根下的陰影裡，蹲坐閒談的人瞬間僵在原地，神色驚恐，動彈不得。死一般的寂靜，徹底籠罩了整條朱雀大街。

無人敢出聲，無人敢妄動。金吾衛持刀立在街旁，明晃晃的刀身映著日光，寒意逼人，誰都清楚，這時候但凡敢發出一聲驚呼，便是引火燒身，嫌命太長。

街邊賣胡餅的老漢，手裡還攥著半個未遞出的熱餅，餅香飄散，他卻渾然不覺，指尖微微發抖，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著車轅上那抹刺眼的血跡。他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一口唾沫硬生生嚥了下去，將到了嘴邊的驚呼聲死死憋回肚裡，渾身都控制不住地發顫。身旁立著個書生模樣的男子，臉色慘白如紙，手心攥出層層冷汗，衣衫都被浸透，黏在身上。他目光死死黏在那抹猩紅上，腦海裡沒有半分家國大義，只剩一個讓他頭皮發麻、渾身發冷的念頭：秦王殿下赴東宮家宴，竟……竟嘔著血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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