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東小商品城二樓,遠川商貿的辦公室裡,阿杰還對著電腦,螢幕的光映在臉上。他面前攤著一沓從各處磨來的單據,最上面那張,是盛和商貿近半年的對公流水明細。
窗外的天已經擦黑,樓道的聲控光滅了又亮,辦公室裡只剩這臺舊電腦的散熱扇在嗡嗡轉。阿杰面前的桌上,擱著半杯涼透的茶,碗底沉著兩片沒泡開的茶葉。他眼睛熬得發紅,指腹在鍵盤上磨出了一層薄繭。
遠哥,你過來,盯緊這張。阿杰手指戳著螢幕,我磨了三天才拿到手。開戶行裡那個關係人,我請了三回飯,塞了兩條煙,他才肯把流水調出來看。你瞧這筆,三月十二號,盛和商貿收了一家叫宏順百貨的款,數目八十萬。同一天,宏順百貨把錢轉給一家叫順達日用的空殼公司。順達日用隔天,又轉回盛和名下。貨呢,一筆沒發,庫房連個紙箱都沒少。
陸遠接過去,一頁頁翻。數目不算嚇人,手法卻老練得刺眼。先是一家殼子收錢,轉給第二家殼子,再轉回盛和本人戶頭。賬面流水滾得熱鬧,實際什麼都沒動。陸遠前世在商場混到破產,見過太多這種空殼走賬的把戲。盛和這套,不過是老套路新用,換了個殼子接著騙。他眼裡,這手法一眼透亮。他翻到一處蓋章模糊的回單,指節叩了叩:這章顏色比別處淺,像是後補的。阿杰湊近一瞧:遠哥你眼睛真毒,補章說明這筆走賬怕人查,更坐實了心虛。
這三道轉手,每一道都掛在同一個聯絡人底下。阿杰調出另一頁,我順著合同查,宏順和順達,兩家空殼的註冊地址是同一間出租屋,法人還是同一個代辦。盛和商貿拿這批假交易,把半年流水憑空撐大了四倍。對外一看,門面紅火,實則空心。我查過他們對外發的招商冊,就拿這流水當憑據,說自家月流水過千萬,誘著小戶往裡投。
這路數,跟當年坑我爸那筆賬,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陸遠抬眼,手指敲了敲桌面,空殼走賬,做流水,騙人信他有實力。
阿杰點頭:我查的時候,一眼就盯死盛和這兩個字。遠哥你前陣子說過,八年前你爸借周敬之的錢,是經一個姓盛的中間人牽的線。我順手一查工商登記,周敬之手底下管商貿的掌櫃,就叫盛和。
盛和。陸遠把那兩個字念出聲,嗓音發沉,同一個人?
同一個人,錯不了。阿杰把工商頁調出來,盛和商貿的法人代表,就是盛和本人。他在周家旗下的商貿公司掛了三個職務,實權不小。從八年前的借款牽線,到今天替周敬之管買賣,一級一級爬上來的。我還查到,他名下掛了好幾家商貿行,全是這種空殼走賬的路子,養出一堆假紅火。
陸遠靠回椅背。窗外鎮東街上,送貨三輪一輛接一輛,喇叭聲混著人聲。他想起半個月前,父親陸父託鎮上老鄰居,從縣城捎來一箇舊信封,說翻老櫃子翻出來的,讓他收好。他當時只當陳年借條,塞進抽屜最裡頭,忙著跟周敬之周旋,竟忘了看。那抽屜是陸父早年留下的舊木桌,鎖釦鬆了,裡頭除了信封,還壓著幾張沒寫完的進貨單,邊角都起了毛。
你先把這些,整理成一份能遞監的材料。陸遠站起身,要讓人一眼看明白,盛和商貿拿假流水撐門面,背後站著周敬之。光推測不行,得有實錘。
監管口子,我上週搭上了。阿杰說,對方要硬東西。這份流水,夠不夠硬?
夠。但還差一樣。陸遠朝抽屜走去,差當年那筆舊債的憑據。光說盛和牽線,沒憑據,周敬之一張嘴就能賴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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