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驚蟄完成第一具完整傀儡的那天，院子裡沒有風。

他是在天亮之前完成的。最後一根銅軸推進去的時候他沒有立刻鬆手，先握著軸的末端轉了一圈，感受它在榫槽內的阻力分佈，直到確認整個圓周範圍內的摩擦接觸面都恢復到一致的深度後，他才放下工具，把傀儡從工作臺上扶起來。傀儡比他略矮，木質結構，軀幹和四肢用梨木拼接，關節處用銅軸連線。它的表面沒有上漆，保留著打磨後留下的細密木紋，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暖色，木紋的走向在軀幹正面匯成一道從胸口向下延伸的中線。他退後一步，看著它的輪廓。接縫處的銅軸比木頭顏色深一些，像一道道被嵌進肌理的刻度線。

他沒有喊任何人。他把傀儡從工作臺旁邊移動到門口，讓它面朝院子。然後他站在它身後，抬手扶住了它的右肩，像一個正在最後一次校對重心的人。他在那個位置站了很久，久到晨光從門口邊緣移到門檻中央，才收回手。

傀儡動了。它的左腿先抬起來，膝蓋關節彎曲到預設的角度，然後腳掌落地，腳跟先著地，再過渡到腳尖。右腿跟上，步幅和左腿相同，膝蓋彎曲的弧度在兩步之間沒有明顯偏差。它走過門口的時候肩部沒有擦到門框，下臺階時腳掌落在石面上的位置和它之前被設定好的落點誤差在半指以內。它的速度不快，每一步的間距都保持在同一長度，關節在每一步重複的滾動角度都相同，沒有因為行程變長或變短而出現多餘的迴轉或偏移。它走完五步之後停下來，站在原地，左手垂在身側，右手微張，像在等下一個訊號被輸入它的控制體系。

院子裡的人陸續停了下來。趙小山蹲在灶房門口擦劍，擦到劍尖的時候抬起頭，看到那隻木質的人影正站在院子中央。他的手腕停在半空中，布搭在劍身上沒有動。王鐵柱從柴房出來的時候手裡還端著一隻空碗，碗沿缺了一個口子，他走到院子中央站住，碗在他掌心裡傾斜了一點，沒有灑出東西。阿白從灶房門口探出身來，手裡還攥著半把豆角，她的拇指停在豆莢的筋線上，像在確認那段還沒有被掐斷的絲是否已經穿過了它的終點。石敢當從演武場走過來，鐵錘沒有帶，他走到場邊停住，雙手垂在身側，視線跟著傀儡的移動軌跡走了一整段。張明遠從靈田那邊走過來的時候鞋上還帶著泥，他在院子邊緣停住，彎下腰把腳底的一塊幹泥掰下來放在牆根下，才直起身。段青鋒站在演武場邊沿，他的視線從傀儡的腳踝移動到它的肩頭，再回到它的腳踝。柳如煙從劍匣旁邊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大黑的頭從山門那邊伸出來朝院子方向看了一眼，又在它走完第五步的時候縮了回去，像在確認它不會走第六步。小火從灶房後門邊走了出來，掌心裡託著一小團正在緩慢收攏的火絲，火絲在她合攏手指時熄滅了，她的目光仍沿著那段已經走完的路徑追蹤了一遍。

傀儡在院子裡站了五步的時間，然後轉身，沿著來路走回去。它的轉身動作採用了和來時同樣的速度，沒有額外增加任何停頓或微調，腳下的路徑和來時完全一致。上臺階的時候它的膝蓋關節在抬升到臺階高度時自動調整了角度，腳掌落在臺階面正中，沒有偏斜。它走回門口內側站定，面朝外，像一盞剛被確認過亮度的燈，正在等待點亮它的人確定它是否已經穩住了。

南宮硯站在院子邊緣。沒有人看到他是什麼時候來的。他靠在柴房側面的牆根下，雙手抱臂，像已經在那裡站了有一陣子了。他等到傀儡走完整個來回，又等到它退回門內站穩，才放下手臂，走到傀儡面前蹲下來。他先看了一眼膝蓋關節的側面，又抬手託了一下它的肘部，檢查在大臂移動時關節的角度有沒有因為承重而出現偏移。他站起來，說了一句：“關節沒問題。”然後退回去，重新靠回柴房的牆根下，沒有再多說別的。

林驚蟄從屋裡走出來，站在傀儡旁邊。他的右手垂在身側，他低頭看著那隻手，從垂落到抬高，指節隨著抬高的過程依次伸平，像一段正在被校準的路徑，末端落點與起始點之間的偏移量正在被逐級壓縮到最小。他抬起傀儡的右手，讓它的五指慢慢張開，朝阿白的方向招了一下。那隻木手在空中輕輕晃動，指節依次彎曲又伸直，動作的幅度比正常人招手略小，關節轉動的角度在開始和結束時都保持著相同的加速度。阿白蹲在灶房門口，把手裡的豆角放在膝蓋上。她看了一會兒那隻木手在空氣中輕輕晃動——她的視線沒有離開它，從它開始移動的瞬間到它停下的位置，始終落在同一段軌跡的中間段。然後她也抬起手，朝傀儡的方向招了一下，動作比傀儡快一些，手指在空中停留的時間更短，像在回應一盞已經被確認過亮度的燈。兩個人的手同時放下。傀儡的手臂在放下時保持勻速，沒有因為重力而加速回落。林驚蟄站在傀儡旁邊，沒有笑，但他抬手把傀儡的肩頭調整了半指的位置，讓它恢復到初始角度，然後轉身走回屋裡，在門內側站定。他把傀儡扶回靠牆的位置，讓它重新站直。他蹲下來，從工具箱裡取出一塊乾布，開始擦拭傀儡右肩關節外側那枚銅軸的表面，銅軸表面沾了一層極薄的灰塵和木屑，他用乾布沿著它外側的弧面走了一圈，確認表面沒有殘留物之後，才把布疊好放回工具箱裡。他把工具箱的蓋子合上，然後站起來，退了一步，看著傀儡靠牆站著的輪廓。木質的表面在晨光中已經逐漸暗了下來，他站了一會兒，伸手按了一下傀儡的肩頭，像在確認它還能不能再多走一步他還沒畫進圖紙裡的距離。他的手指在肩頭停了一下才收回去，然後低下頭，重新開啟工具箱，取出那捲關於脊椎結構的新圖紙攤開，開始在上面標註下一具骨架的組裝順序。他沒有關門，也沒有抬頭看門外，但他坐下的位置正好讓外面的光照在圖紙的中間頁面上，沒有懸到頁緣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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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