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機在萬界宗住下的第十二天，李元搬了一張矮桌放在山門內側的空地上，擺好了筆墨和幾塊廢靈石，開始教課。

聽課的人不多，五個。趙小山是第一個到的，他蹲在矮桌前，手裡攥著一根磨尖了的炭條，炭條的尖端在指尖轉了半圈又停住，像在找一個合適的落筆角度。王鐵柱第二個，坐在趙小山旁邊，腿上放著一塊被他削平的木板當墊板，木板的邊緣被他用砂紙打磨過，不扎手。水生、錢小毛、風二依次來了，在矮桌前排成一排。水生坐下的時候在長凳上晃了一下才穩住，錢小毛在旁邊蹲著，手裡沒有拿炭條，但他在看李元放在桌角的那塊樣板靈石。風二蹲在最後一排，離桌子最遠，但他的耳朵朝前豎著，沒有左右轉動。

沒有人遲到，也沒有人問“學這個有什麼用”。趙小山在來的路上見過李元靠在牆邊歇氣，當時他的手裡沒有拄手杖，而是扶著一塊凸出的牆磚，站定了之後才把另一隻腳收穩。他注意到那個細節，但李元走進山門內側的時候，手杖已經重新握回了手裡，靠在桌腿邊上，他這才把所有廢靈石的邊角按照同一朝向擺正。

李元坐下來之後沒有立刻開口，先看著面前那五個弟子，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會兒。趙小山蹲在桌子前面，炭條放回桌面上豎著，他的手指沒有動，但膝蓋上的幾道舊劃痕被他的拇指來回撫過，像在確認它們的位置沒有因為落座而發生偏移。然後他拿起一塊廢靈石放在桌面上，對著光舉起來，讓他們看清表面的紋理。靈石表面已經有幾道淺淺的刻痕，是他提前畫好的陣紋開頭，像一片已經犁過的土地，等待被正式播種的下一道工序。

“陣法。”他說，“不是畫一條線就完了。陣法的每一條線都有用。多一條，陣就偏了。少一條，陣就散了。你們不需要記住所有的陣紋，但你們需要記住——走線的時候手不能抖。”他拿起一截炭筆，在廢靈石上畫了一道線。線從靈石的左上角開始，斜著向下走，到中央偏右的位置拐了一個彎，然後繼續向下延伸。他畫得很慢，但筆尖沒有停頓，像是一口氣從頭畫到尾的。他的右手很穩，炭條在靈石表面移動時的聲音很輕，像砂紙在木頭上緩慢地滑過。“這是護山大陣最基礎的一段紋路。這一段，你們要練到不用看也能走。”他把靈石轉了個方向，讓每個人都看到那道線的走向，然後把一塊新的廢靈石推到趙小山面前。“你試一下。”

趙小山低頭看著那塊廢靈石，又抬頭看了一眼李元畫的那道線。他握著炭條，手懸在靈石表面，停了兩息，然後落了下去。炭條從左上角開始，斜著向下走，到中央的時候拐了一個彎，繼續向下。拐彎的地方多了一小段，他的手腕在拐彎處不受控制地偏了一下，炭條滑出了一道多餘的弧線。他收住筆，想把多出來的那段擦掉，但廢靈石上沒有橡皮，炭跡擦不掉。他看著那道多餘的彎，像是想用手指把它抹去，但指尖剛碰到炭跡邊緣就又縮了回去。“我畫歪了。”他說。李元沒有說話。他把自己畫的那塊靈石推到趙小山面前，又把趙小山畫的那塊拿過來放在自己面前。“你看我畫的拐彎和你的拐彎差多少。”趙小山湊過去比了一下，他畫的那道彎比李元畫的提早了大約一指的距離，轉彎的弧度也比李元那道急促了一些，像是一口氣沒有換好就急著拐了過去。“差一指。”李元把兩塊靈石並排放著。“明天再試。今天先看。”

第二塊靈石。李元拿起王鐵柱的炭筆，在廢靈石上畫了第二道線——比第一道長，從左上角出發後沒有拐彎，一直延伸到右下角，中途經過一個半圓的弧線。弧線的高度大約相當於一根手指的寬度，弧度均勻，像用圓規畫過一樣。“這道弧線是陣眼偏移時用來調整方向用的。刻的時候手不能忽快忽慢，快了弧線會偏外，慢了弧線會偏內。你們先看，看完之後回去練手感。”他把靈石傳給水生，水生傳給錢小毛，錢小毛傳給風二，最後傳回趙小山手裡。趙小山把靈石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像在確認那道弧線的半徑是否真的處處一致。他看完之後放下靈石，蹲在那裡沒有出聲，但手指在膝蓋上沿著那道弧線的軌跡畫了一遍，畫完又畫了一遍，畫到第三遍的時候他閉上眼睛，只用指腹在膝蓋上把那道弧線又走了一遍，走完之後睜開眼，把新靈石拿起來，在上面畫了一道同樣的弧線——那道弧線比剛才短了一截，弧度凹進去約半指，像一道被人捏了一下又鬆開的麵糰，邊緣還帶著輕微的起伏。李元沒有馬上開口糾正，而是等他放下炭條之後，把自己畫的那塊靈石推到趙小山面前，兩道弧線並排放著。“收尾的時候速度快了，後半段少了一截，弧度彎進去了約半指。明天再畫一遍。”

一個時辰之後，李元讓所有人站起來，走到山門後面那片已經開始鋪設陣基的空地上。四十九塊靈石按照東西南北和中央的方位分佈，每塊靈石的表面都刻滿了陣紋。李元蹲下來，指著陣眼方向的一塊靈石說：“這塊是陣眼。陣眼的紋路最密，每一道線都要走到它對的位置。你們不用負責陣眼，但你們要負責陣眼旁邊的十二塊輔位。輔位的紋路和陣眼相連，走錯一道線，陣眼的運轉效率就會下降三成，防線就會出現薄弱點。你們先練輔位的走線，練到不會走錯為止，再練陣眼的走線。”他用手指在空地上比劃了幾個位置，在地上畫了一個方形，方形的每條邊中間用木棍和草繩標出了輔位所在的位置，在那幾個位置上各畫了一個圈，圈裡標註了輔位的編號，用炭筆在圈內寫下了“一”“三”“五”等標記。

趙小山蹲下來，手指沿著李元在地上畫的那道方形邊線走了一遍。他想起剛才畫歪的那道拐彎，手指沿著那條虛擬的邊線反覆走了三次，走到第三次的時候，他把手指停在了拐彎的位置，用手量了一下自己手指的寬度，又比了一下那道拐彎的半徑，然後收回手。劉機站在幾步外，手裡拿著防禦陣的圖紙，看了一會兒之後把圖紙捲起來，說：“你剛才教的那道弧線，方向是對的。但輔位的間距不是固定的，它和陣眼之間的距離每隔三個輔位就要微調一次，否則整體的磁場會在陣眼之外的位置出現偏移。”李元正在擦拭第三塊靈石，手指在溼潤的靈石表面停下。他偏過頭來看了一眼劉機，目光從他的圖紙落到他自己的手上，然後收回目光，沒有起身，問了一句：“調多少？”“每次半指，方向朝陣眼偏。前三個不動，從第四個開始。”李元沉默了一會兒，把溼布擰乾，繼續擦拭那塊靈石，用指腹沿著靈石邊緣探了一下它的沉度，然後站起來，在紙上記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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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