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俊從省城坐了四個小時大巴回來。客車停在濱海客運站門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街燈剛開始亮。路燈是橘色的,光打在路面的灰塵上,灰塵在光裡慢慢地飄。他揹著帆布包從客車上下來。站臺上有人在等親戚,有人在等朋友,有人手裡舉著接站的紙牌。沒有人等他。他沒告訴任何人他今天回來。
他沿著碼頭邊的路走。右邊的海面上浮著最後一抹夕陽——不是橙色,是被雲層濾成了灰色的那種暗光。吊機已經停了,貨輪上的集裝箱燈亮著,一顆一顆的橘色小點。左邊的倉庫還是那排倉庫。鐵皮門。水泥地面。冷櫃的壓縮機在嗡嗡地響。倉庫的門衛換了一個新保安,老面孔不在了。新保安不認識他。他走過去的時候,新保安從崗亭裡探出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縮回去了。
修車鋪在碼頭的最裡面。老關的修車鋪。鐵卷門只拉了半截,下面的半截能看到鋪子裡的燈光。不是日光燈的白,是那種老式白熾燈泡發出的很暖的黃光。光從卷門的下面漏出來,在水泥地面上畫了一條很長的金線。金線的一頭連著卷門的底邊,另一頭向著碼頭的方向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鐵卷門是半開著的。他彎下腰,從卷門下面鑽進去。門牙旁邊有一根鐵條,平時很容易刮到發頂,他彎腰的角度剛剛好,頭髮擦著鐵條的邊過去了。
修車鋪裡的燈泡比外面的路燈低很多,掛在一條從房樑上垂下來的電線上,不需要額外的固定。燈泡是四十八瓦的,外面罩著一個掉了瓷的綠搪瓷燈罩。燈光把地上散落的扳手和千斤頂的影子打得歪歪斜斜。空氣裡有汽油、機油、橡膠燒焦的味道和另一種老關這個年紀的人身上特有的氣味——老人味,混合著肥皂、汗水和軸承潤滑油的氣味。所有氣味在燈泡的熱度中翻攪融化成一種難以形容但讓人安心的味道。
老關在修車。他蹲在一輛摩托旁邊,扳手在車鏈上一下一下地轉。頭髮又白了一些。脖子上的皮膚在一道一道的皺紋之間耷拉著,汗從皺紋的溝裡流下來。他沒有抬頭。鐵卷門被掀起來的聲音他聽見了。
回來了。
回來了。
三個字。他說得很淡。不是不在乎——是需要說的所有東西都在這三個字裡面。徐文俊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把白襯衫的袖子捲到小臂。修車鋪靠牆的地方有張木凳子。板凳背已經被磨得發亮了,腿子是松的,坐上去會晃。還是那張凳子。還是老關。還是這裡。
吃了沒。
在車上吃了點。
車上的不能算。那是吃了。不是吃飽了。老關站起來。扳手放在零件箱上,放的時候鐵碰鐵發出一聲脆響。他走到修車鋪後面的小灶臺邊。灶臺是用水泥磚砌的,上面放著一個單眼煤氣灶。灶臺旁邊的架子上有一把掛麵、一碟蝦皮、一包鹽、一瓶生抽。煤氣灶打開了,藍色的火苗從灶眼裡跳出來。
他從架子上拿了一個搪瓷碗,有點磕了邊,白色的瓷底上畫著一隻藍色的蝦——老關用了十幾年了。他把掛麵下進去,從冰箱裡擠了四個蛤蜊、三隻蝦,敲了一個雞蛋。冰箱是老式的那種帶銅鎖釦的,關門的時候冷藏室裡會發出叮的一聲。他蓋上鍋蓋。蒸汽從鍋蓋的邊緣冒出來,在修車鋪的半空中變成一朵一朵細小的淺白色薄雲。這裡是濱海碼頭。父親當年從東郊電器廠回來以後,偶爾也會在這裡吃一碗麵。每次老關都會放兩個雞蛋。因為父親說他喜歡吃麵裡的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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