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坳裡回來以後，連在坡上坐了一個下午。娜塔爾上來找他的時候，他手裡拿著兩樣東西。一樣是港上的冊殼。一樣是坳裡村賬上那一頁的抄本。
他把兩樣東西擺在膝蓋上。他說他一直想的是一個問題。他說：空的東西跟散的東西，哪一種更經得起收。
娜塔爾說：我選散。連說：我選的也是散。他說理由不一樣。他說他選散不是因為散結實，是因為散有人在裡頭。
娜塔爾說：我明白了一半。連說：一半就夠。他說這些事沒有一次能全明白。他說明白一半先做，做完再看另一半。他說不做就永遠不明白了。他說他這些年都是這麼過來的。
他說他這些年沒有再問過冊子在哪一條線上。他說他只讓人把回來的日子記下來。他說日子記得越密，走起來就越順。他說不順的時候日子會空著。
他說他一直在想這兩樣東西的關係。他說殼是空的。殼裡沒有頁，殼還是殼。
他說殼能被拿走。他說拿走殼的人以為自己拿到了東西。他說那一下最好，因為人拿了殼就不再找。
他說空殼還有第二個用處。他說殼可以再放回去。他說放回去的殼能把人騙第二回。他說騙第二回比頭一回省事。
他說這個法子他不敢常用。他說用第二次的時候，人就會想為什麼會有一個空殼。他說想通了就騙不動了。他說所以他要把殼用在時候上。他說時候對了才騙得住。
他說殼用到第二回之前要先換一次位置。他說位置一換，看過第一回的人就會以為自己記錯了。他說記錯的人會重新看一遍。
他說頁是散的。頁上有人名，一頁紙還算一頁紙。他說他原先怕的是散。他說他怕散了以後人對不上。
他說他怕了兩年。他說這兩年他每走一步都要回頭看一眼冊子在不在櫃裡。他說那樣走路的人是走不遠的。
他說他現在不回頭了。他說冊子在哪一條線上，他不問。他說他只問人回來沒有。他說問人比問紙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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