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爾把冊子翻到那一頁，推到她面前。老女人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她擦了三遍。她蘸了墨。她的手在抖。
印摁歪了。歪到了頁邊，壓著頁線過去一點。娜塔爾準備翻頁，讓她重摁一次。連抬手按住了。
不重摁。連說。
歪了。
歪的也是她摁的。
老女人抬起頭看他。她的眼睛很乾。她看了看自己的印，又看了看冊上那一行字。她把自己帶來的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小包鹽，用布包著，布角打了一個結。
我沒別的謝。她說。
連把鹽收下了。他讓人把它擱進櫃子上層。那一格里原本放著鹽。港上永遠缺鹽。
那天來摁印的，娜塔爾記了數：十九個。第二天七個。第三天兩個。第四天沒人來。連說這樣好。他說頭一天上來的，都是憋得久的人。憋久了的人來得快，走得也快。冊子要等的是走得慢的人。
走得慢的人有一個好處。他們來之前先在心裡過了一遍。過過一遍的話，說出來糙，可是準。從那天起，港上的人開始說一個詞：摁過手。
來領冊子的人，說自己去摁過手。
這話傳開以後，港上有一陣子不安靜。
那幾天港上來了幾個外村的人。他們不是來領冊的。他們是來看冊子長什麼樣的。有一個看完回去，第二天帶了七個人來。七個人裡有兩個不識字。連讓他們都看了。他說冊子不怕人看。怕人看的東西，早晚會變成把柄。有人說摁過手的就算港上的人了。有人說不是。連沒有跟人爭。他讓人把冊子擺在門口的長桌上，白天不鎖。誰想來看就來看。他說冊子放在明處，閒話就少。來問號的人，說自己去摁過手。有人不願意摁。有個年輕人把手背在身後，說他從沒在紙上摁過東西。他怕留了痕，往後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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