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半塊對上了。對上的那一晚，老人把兩半牌拼在一起，用棉線紮緊。扎牌的棉線是老人自己搓的。
搓線的棉是他的舊褂子拆的。拆褂子搓線，是窮人的手藝。窮人的手藝裡有講究。搓線要順一個方向。換了方向，線會散。
老人搓線的樣子，連看了很久。搓線的人手上不能有汗。有汗的線毛。老人搓線之前在褲腿上蹭手。蹭了幾下才動。
扎完了他沒有還給連。他把牌放在燈下，坐下來，講了一個晚上。他講的頭一件事，是新淤這個港。新淤是淤出來的。
淤出來的港沒有正經的碼頭。正經的碼頭要官家的文書。這裡沒有文書。沒有文書的港，什麼都敢停。
敢停的船，裝的東西也雜。雜貨裡頭有正經貨，也有不上賬的貨。
不上賬的貨走夜路。夜路的規矩是燈。所以這盞燈點了四十年，沒人敢讓它滅。
有一年大風。風把燈罩打碎了。單燈頭拿臉盆扣著燈芯點了一夜。第二天港上的人湊錢給他配了新罩。
新罩的玻璃厚。厚的玻璃透光差。老人沒換回薄的。他說厚的經砸。
經砸的玻璃後來又換過兩塊。兩塊都是厚玻璃。港上的人都記得那一年。他們記得的不是風。是臉盆底下那一點光。
三十年裡，往北去的船，走深層的船，有一半在這兒歇過腳。歇過腳的船，港上都有人記得船幫的樣子。
跑駁的記船幫，像港務的記船牌。他們的記法在手上。手一搭船幫就知道是哪一條。
第二件事，是那個女人。女人在他這兒住了一個冬天。她不說話。她白天幫港上補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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