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子在燈底下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連去作業間，第一件事就是看它。燈沒關。知了夜裡給燈挑過兩次油。挑油的間隔是知了自己定的，兩個時辰一次。它說油麵低於燈芯的第三道紋，火就會飄。牌子還是昨天那個樣子，半塊，斷口的木茬白著。號朝上擺著，背面朝下。連把它翻過來。
兩道刻痕在晨光裡看得更清楚了。
深的一道是號。淺的一道在號下面，細，收筆的地方有個很小的頓。頓的方向朝左。連看了很久。他見過這種頓法。頓朝左的刻刀，是右手持刀、從右往左收的人。他見過另一塊牌。〇一七那張。那塊牌上的字，收筆也是朝左的。
他沒有把這個想法先說出來。他先把作業間的門敞開，讓早上的風進來。然後他去洗了手。洗手是規矩。碰牌子之前洗手，是老莫立的規矩。牌上的手汗會咬木頭，咬幾年，字就沒了。這條規矩立下來那年，老莫只說了一句話。他說字沒了，人就真沒了。
洗完手回來，娜塔爾已經坐在桌邊了。她面前擺著紙。她在寫什麼，寫得很慢。她寫東西慢是出了名的。她說慢寫下來的東西，別人讀得也慢，讀得慢就記得住。
你一夜沒睡。連說。
睡了兩個時辰。娜塔爾說，夠了。
她把寫好的紙推過來。是一份單子。單子上是她憑記憶畫的三十七種刻痕起筆法，是從她這些年經手的牌子和契上摹下來的。每種起筆旁邊注了出處。哪年的牌，哪個港的刻工。有幾條後面還注了刻工的名字。註名字的那幾條，刻工都已經不在了。
我想知道那道淺痕是哪一路的。她說。
連把牌子放到她面前。娜塔爾沒有立刻拿。她先看斷口，再看號，最後才看背面的痕。她看痕的時候把紙湊過去，一種一種地比。比到第二十幾種，她的手指停了。
這不是刻工的路。她說，這是不會刻的人刻的。
連俯下身。娜塔爾用指甲沿著淺痕的邊緣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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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黎冥追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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