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壩的客棧在後街。樓上是客房,木板地,走一步響一聲。連把桌子推到窗下,把燈芯挑高。桌上攤著四樣東西。一頁登記。一張拓片。一張灰影紙。九冊抄本里的一冊。
客棧的老闆是個啞巴。他把燈送上來的時候用手比劃,比了三下,意思是燈油夠燒三更。連謝了他。老闆關上門走了。
小雀把抄本攤在燈下。她做事有自己的法子。她先把九冊按年份排好,再把每一冊的抬頭抄在一張小紙上,最後把小紙按順序疊起來。
你在做什麼。連問。
做目錄。小雀說,我娘教我的。她說一箱東西先做目錄,再看內容。
你娘是做什麼的。
抄字的。小雀說,她給別人抄經。抄一頁兩個銅板。
連沒有再說。他看著小雀把目錄疊好,放進冊頁裡。他想起一件事。他小時候也做過一樣的事。他那時候做的目錄是賬上的。
他先對抄本動手。抄本那一頁的備註欄裡有一個押字。字很小,被墨暈開了一角。他把冊頁舉起來,讓燈從紙背照過去。紙一透光,那個暈開的一角里浮出別的東西。極小的一筆。一豎,一橫,一豎。
這是個框。他說。
娜塔爾湊過來看。她說像是一個字的左邊。
不是左邊。連說,是外頭。這個字的框把裡頭套住了。
他把冊頁放下,把登記頁拿起來。他讓燈從側面貼著紙面走。漆層下的第一道筆畫被光挑出來一點點。頭一筆是三點。第一點重,第二點輕,第三點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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