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嘴碼頭上沒有人。只有一條狗跑過來聞了聞纜繩,又跑回去了。
塔立在岬角的最前端。塔身刷白,白上頭有一圈黑,是幾十年煙燻出來的。塔頂那點燈白天也亮著,小小的一團火,在風裡不抖。連在船頭看了它一會兒。他見過很多燈塔,這一座算是舊的。塔身下頭的石頭縫裡長了一層白霜,是鹽。風一吹就掉渣。塔基砌得很厚,最下頭一圈石頭上鑿著年份,字被鹽蝕淺了,還認得出前半截。
塔座邊上有一排矮房,房頂壓著石頭,怕風揭。房前立一根木杆,杆上掛著風向袋。袋子舊了,紅白兩色褪成一種髒黃。它被風扯得繃直,指向海的一側。
上岸的路是條土路,被推車壓出兩道溝。溝裡積著前幾天的雨。三個人順著溝走到站房門口。門開著,裡頭有人在擦燈罩。
那是個老頭,頭髮全白了,人卻很結實,肩膀寬,手背上青筋一條一條。他擦燈罩的時候不用布,用一張軟紙,一圈一圈地轉。擦完他把燈罩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遍,再放回架子。
娜塔爾先開口。她遞上港務信,說明來意。老頭看完信,把信摺好還給她。他沒有馬上說話,先把手裡的軟紙疊起來,收進衣兜。他看了看連,又看了看老莫。他看人的時候眼睛不躲,也不追。
你們找宗方久。他說。
老頭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那條狗在沙地上打滾。他把門帶上,回到桌前坐下。
我姓關。他說,這座塔我看了二十六年。宗方久在我前頭。
連在他的對面坐下。他沒有急著問。關伯給他倒了水。他倒水的手穩。倒完他把水壺放回原處,擺正,壺嘴朝裡。
他在這兒待了十一年。關伯說,他來的時候我二十三。他不說話。第一年我跟他一共說了不到二十句話。
關伯說守塔這活兒不難,就是熬人。一夜三班。點燈,看油,擦鏡。霧天要開霧號,一夜要開上百回。風大的時候人得拿繩子系在腰上才能上外頭的廊。
他全乾。關伯說,別人不願意乾的夜班他包。他說夜裡好。他說夜裡有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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