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橋邊的夜風緩緩流動，裹著永安鎮無處不在的淡白霧靄，繞著蘇硯與那書生打轉。方才一番話，壓下了書生心底翻湧的癲狂怨懟，可並未徹底破除執念。

書生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眼淚滴落在青石板縫隙裡。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微弱：“道理我都懂……可現實太苦了。寒窗十年，日夜不輟，最後依舊名落孫山。夢裡不用承受失敗，不用面對旁人譏笑，安安穩穩便可名揚鄉里。這樣的美夢，有什麼不好？”

他抬起頭，眼底依舊殘留著對幻境的眷戀。清醒帶來的痛楚太過尖銳，哪怕知曉一切皆是虛妄，心底依舊忍不住嚮往那唾手可得的圓滿。

蘇硯靜靜聽著，沒有反駁。玄塵下山前的告誡在心底迴響：眾生自困，不可強渡。

“美夢自然舒適。”蘇硯輕聲開口，“可那是剝奪了你選擇的安樂。夢裡的榮光，不需要你提筆，不需要你熬過長夜，不需要承擔失敗，可同樣，那一份功名，也不屬於你。”

“倘若一生都活在夢裡，你所有的掙扎、苦讀，全部失去意義。你看似得到圓滿，實則是把自己的一生，交給虛妄隨意編織。”

書生嘴唇翕動，想要辯駁，卻一時找不到話語。

就在這時，幾道緩步的腳步聲從街巷走來。是鎮上幾名沉浸幻夢的居民，方才聽到石橋動靜，循聲而來。他們臉上帶著溫和恬淡的笑意，周身縈繞薄薄虛霧，眼神柔和，卻毫無真實神采。

“李書生，何苦如此痛苦？”一名布商笑著開口，語氣和善，“人生在世，求的不就是舒心。若是現實難熬，不如重回夢裡，萬事圓滿，不必執著於那些煩心瑣事。”

旁邊的農婦也跟著勸慰，聲音綿軟：“是啊，我們如今日子過得極好，良田滿倉，兒女孝順，哪裡還有憂愁。你何苦非要揪著那些不如意，自尋苦惱。”

他們並非刻意蠱惑，只是身處幻夢之中，發自內心覺得，李書生此刻的痛苦毫無必要。在他們的認知裡，逃避苦難、永享安樂，才是世間正道。

虛霧隨著他們的話語緩緩湧動，絲絲縷縷向著李書生纏繞而去，試圖再次包裹他的識海，將他重新拉回那一場金榜題名的幻夢。

蘇硯眉心那一縷守心道韻微微亮起，無形之中隔開湧向書生的霧絲。他看向那幾名鎮民，平靜說道：“你們所見的良田、富貴，皆是虛妄編織，並非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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