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秉和把賬合上以後,鋪子裡一時只剩算盤珠子的響動。
鄭九撥得很慢,撥一下,抬頭看掌櫃的一眼,又撥一下。撥到第三回,他自己先洩了氣:「一萬零八百輛,一輛車按五兩算,五萬四千兩。咱們櫃上,六十九兩五錢。」
「朝廷出。」宋知微把筆夾在耳後。
「朝廷出?」汪秉和嗤了一聲,「戶部尚書昨天剛進了皇城司,戶部的庫,我三個月前就替你們數過了,耗子進去都得自帶乾糧。」
宋知微被噎得閉了嘴,低頭去翻自己的小本子,翻了半天,抬頭道:「皇城司那頭,馮大人最多能撥三百輛官車。」
「三百輛,」鄭九苦著臉,「連零頭都不夠。」
韓守拙沒有接他們的話。他從櫃檯底下拖出一本舊冊子,翻到中間,是京城車馬行的行名簿,墨跡淡了,有幾頁還沾過油。這是他剛進京那個冬天,讓侯七沿街抄的。那時候他想的是,當鋪要收大件,得知道哪家的車能拉、哪家的板子結實。
「十六家。」韓守拙指著那一頁,「城裡掛牌的車行,一共十六家。」
「他們的車,都是朝廷用慣了的。」汪秉和抱著胳膊,「用慣的意思,就是欠慣了。我替內府辦差那幾年,聽車行的人罵過多少回,罵的都是欠賬。」
「那就請他們來,」韓守拙把冊子翻到頭,「聽我念一遍當票。」
「念給他們聽,他們就肯?」
「肯不肯,念過才知道。」他把冊子遞給侯七,「你去請。一家一家請,別說是官差,就說韓記請喝茶。茶我讓老孫燒,不要錢。」
侯七拿了冊子,獨眼一眯:「要是有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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