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九,宋知微那份報告一早送進宮,皇帝當天午後就看完了。
暖閣裡,內侍把摺子呈上去時,皇帝正在用早膳後的一盞茶,接過摺子掃了幾行,眉頭便皺了起來。協餉拖欠半月、四百副鎮北甲下落不明,這兩條擺在一處,看得他臉色漸漸沉了下來。他又往前翻了翻,看到宋知微那句「協餉未至,營中士氣尚可,然日久恐生變」,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片刻。
自打臘月裡讀過那二十九份報告,皇帝已經習慣了這個察子的文字,平實得幾乎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卻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上。他放下摺子,望著窗外正月裡難得的一點晴光,沉默了許久。
「核賬未清?」皇帝把摺子往案上一放,「朕倒要看看,這個賬能核多久。」
內侍垂手侍立,不敢多言。
「傳旨兵部。」皇帝沉聲道,「命大營三日之內,核清協餉賬目,如數撥付左右營。廣源當那批甲,一併追查下落,若查無實據,著大營主將自陳其詳。」
內侍應聲退下,去傳旨的路上,心裡暗暗盤算:這一道旨意措辭不重,卻句句卡著日子、卡著人,三日之限,擺明了是不給對方再拖延的餘地。這樣的旨意,往常皇上很少這麼急切地下,如今這般,看來是真動了怒氣,只是這怒氣藏得極深,字面上一句重話都沒有。
兵部收到旨意,堂官們不敢怠慢,連夜擬了催文,用六百里加急的驛馬送往北境。催文裡寫得清清楚楚:協餉三日之內如數撥付,廣源當那批甲同限查明下落,逾期未辦,主將自陳其詳。這份催文一路換馬不換人,比尋常的公文快了整整一倍。
訊息傳到泥鰍巷時,已是傍晚。馮簡聽完差人帶回的話,喜色難掩:「三日之限,盧琛這回想拖也拖不成了。」
鄭九也跟著高興,把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皇上這一手,比咱們在朔州糧市上跟人鬥心眼還漂亮,一句話沒提盧家,卻把盧琛架在了火上烤。」
宋知微把這幾日的經過一併記進當日的報告,末了添了一句:旨意雖下,盧琛應對與否,尚需三日後見分曉。她合上冊子,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心裡明白,這一局的輸贏,眼下還遠沒到能鬆口氣的時候。
石墩在一旁憨笑:「若真三日核不清賬,那主將豈不是要自己寫摺子認錯?這可比當街唱當還丟人。」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屋裡一時熱鬧起來,連日來的緊繃氣氛也鬆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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