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買齊,只是頭一步。」韓守拙的神色重新繃緊,「送不到左營,賬還是沒了,東門稅卡這一關沒過,糧還在城裡,跟沒買一樣。」
汪秉和這幾日常在泥鰍巷,聽說兩萬石湊齊的訊息,先是鬆了口氣,轉念又皺起眉頭:「糧買齊是我這個當戶的本分,可這最後一關,還得靠韓掌櫃的人來護著。」
「押在韓記名下的賬,自然要韓記來擔這份心。」韓守拙說,「糧車過了東門,才算真正上路。」
眾人商定,當晚分三批啟運。頭一批走東門官道,光明正大,貨單稅單一樣不少,請東門附近相熟的幾家商號一併作證。後兩批分走小道,日子錯開一夜,走的是繞過稅卡的野路,路遠一些,圖的是穩妥。
入夜,泥鰍巷這邊,第一批糧車在城南集結。馮簡親自押車,宋知微跟著,負責沿路記錄。老行首留在城裡守著後兩批的排程。
十幾輛車沉甸甸地排開,車輪碾著夜裡的凍土,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行到東門跟前,遠遠就見稅卡那盞燈籠掛著,幾個當值的差役裹著棉襖跺腳取暖。
老吏本人在場,臉色照舊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驗單驗得極慢,一張一張對著貨單核數目。馮簡站在一旁,看著他的手指從頭一輛車的糧袋數到最後一輛,一粒都沒含糊。
跟車作證的幾家商號掌櫃也都到齊,站成一排,輪流在貨單上按了手印。有個賣布的掌櫃低聲跟旁邊人嘀咕,說這一趟作證,往後跟恆通當那條線算是徹底撕破了臉,可眼下這世道,不站在贏的一邊,鋪子遲早也保不住。
老吏聽著這些閒話,眉頭紋絲不動,只顧著一車一車往下核。核到第九輛時,車上一袋糧的封口鬆了半道繩,他停下來,仔細看了看袋口的印記,又對了一遍貨單上的數目,確認無誤,才繼續往下核。
「東西齊全。」老吏終於開口,聲音乾巴巴的,「稅照數繳清,放行。」
馮簡心裡一塊石頭落地,正要招呼車隊啟動,忽然瞥見稅卡後頭那道矮牆邊,站著一個年輕人,正是老吏的侄子。
那侄子這一路上一言不發,只是遠遠盯著車隊,眼神在最後一輛車上多停了片刻。
稅單核完,車隊重新啟動,碾過稅卡門前那條凍硬的官道,往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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