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之後，營地裡其實也沒徹底安靜下來，偶爾還有哪個帳篷裡傳出翻身壓著乾草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像是老鼠在啃東西，巡夜的人從東頭走到西頭，腳步踩在沙土地上，一腳一腳，沙沙的，夜裡聽著格外清楚。

田瀟從自己帳篷裡出來的時候，風正迎面撲了他一臉，帶著一股塵土味兒，還有股乾草發酵出來的酸氣。

他眯了一下眼睛，把衣領往上扯了扯，往營地西邊那一排矮帳篷走過去，路不算遠，也就七八十步，但是他走得慢，一邊走一邊拿眼睛掃著四周。

營地裡還剩幾堆沒完全滅透的火堆，暗紅色的光在風裡一明一滅的，照得人的影子忽長忽短，兩個兵坐在最邊上那堆火旁邊，一個靠著木樁子打瞌睡，另一個低著頭在拿樹枝撥火炭，也沒抬頭看他。

田瀟走到帳篷外面，看見吳仲正蹲在門口那兒，手裡的短刀削著一根胳膊粗的幹樹枝，地上已經落了一層白花花的木屑，有幾片被風捲起來，貼著地面打個旋兒又落下去，他削得很仔細，刀口貼著木頭表面一層一層地刮，刮下來的木屑又薄又勻。

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見是田瀟，手裡的刀沒停，只是點了點頭。

田瀟也沒急著說話，在他旁邊蹲了下來，兩個人蹲在一塊兒，中間隔著一小堆木屑，風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吳仲手裡的刀刮在木頭上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過了一會兒田瀟才開口：“王百將說了。”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像是說給吳仲聽，也像是自己給自己確認一遍，“那趟活兒，我去，你留下。”

吳仲手裡的刀頓了一下，刀尖停在木頭上一動不動，他低著頭，田瀟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只看見他握著刀柄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然後吳仲把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放在地上，直起腰來，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看著田瀟，他臉上那個表情很複雜，田瀟跟他搭夥三年多了，能看出他嘴角那條線繃著，壓著什麼話沒說出口的樣子，像是不甘心，像是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裡又咽回去了，又像是什麼東西一下子從他肩膀上卸下來了，人反而有點空落落的。

“他說讓我帶人。”田瀟又說了一句，像是在補上一句解釋。他其實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補這麼一句，話一齣口就覺得有點多餘，但還是說了。

吳仲沉默了一小會兒，風把帳篷門口的布簾子掀起來又落下去，啪嗒啪嗒地響，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那你帶誰？”

“王午跟我去。”田瀟說，“你留下，如果南面有事，你帶著剩下的兩個人先撤，別硬扛，撤到乾溝中段，那片枯草叢裡頭，找個能藏住人的地方等我們，等到四更天，看不見我們回來，就別等了，該往哪兒走往哪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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