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一行一路向西。天光漸亮,荒原像一張被冰水浸透的灰布,從馬蹄下一寸寸展開。北風迎面,冷得人臉上的肉都像被刀削過。石敢當和秦百川一左一右。石敢當的馬最壯,跑起來像頭會喘的鐵牛。秦百川則沉默,像支搭在弓上的箭,始終繃著。林昭知道,他們兩個也清楚,這一去,不是尋常的仗。那是比紅霧更沉、比海耳更冷的東西。它的腳還沒有落下,可那股壓力已經在地底了。
午後,他們路過一片舊軍堡。那堡早荒了,牆塌了大半,只有一座石砌箭樓還斜站著。衛無病早帶兩個斥候等在那裡。他臉色極差,像幾夜沒睡。他領林昭到箭樓高處,指給她看西邊。
“折馬口還有三十里。昨日半夜,地下又響了一回。我讓人在十里外聽,說那聲音像有極重極重的東西在凍土下翻蹄。每響一下,地面就鼓一小片。北邊的羊群全跑光了。鳥也沒了。”衛無病說。
“有沒有看見地面裂開?”林昭問。
“有。比鐵碑原的小,但更深。裂縫裡沒光,是極黑的,像乾涸的井。”衛無病頓了頓,“最怪的是,那裂口往外冒的不是氣,是灰。灰白的,聞著像燒過的骨頭。”
林昭聽完,心口像被細石壓了一下。那是歸墟的足氣。它不像手,會抓;不像耳,會聽。它只走。一路走,一路把地底的東西翻上來。這地方不知埋過多少死人。那些灰,怕是陳骨化粉,被它從深處碾上來的。
“傳令下去,就地紮營。天黑之後,誰都不許靠近折馬口。”林昭說。她下了箭樓,讓人把馬牽進舊堡後頭的矮牆裡。五十人團坐,埋鍋做飯。火升起來時,天已經暗了。那火光極小,像荒原上落了一滴橙黃的露。林昭坐在火邊,把歸無咎那柄劍橫在膝上。劍鞘上有他留下的指溫。不熱,卻讓她覺得,像有個人還站在她身後,沒有走。
她望著西邊。折馬口方向的地平線已經看不見了。天與地全黑成一塊。可她知道,那地下有東西。它沒有眼睛,沒有耳朵,甚至沒有嘴。它只有腳。而腳,比什麼都更靠近人間。它不需要看見,也不需要聽見。它只要一步步走。等它走到北境城下,那城裡所有還活著的東西,都會先聽見自己骨頭裡的震動。
“秦百川,今夜你帶一班人守上半夜。下半夜換石敢當。”林昭說。
“郡主不歇?”秦百川問。
“我眯半個時辰。”林昭說著,把劍抱在懷裡,合上了眼。火光照著她的臉,像給這寒夜添了一層極薄極薄的暖。她沒有真的睡。她只是閉著眼,聽風從折馬口方向刮來。那風裡,已經能聽到極輕極輕的“咚”。像有個巨人,在很遠很遠的地下,正赤腳走路。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
它知道她來了。它還在走。
林昭睜開眼,拔出一截刀身。刀光映火,像一道被驚醒的舊雪。她看著那光,像在對自己說:來。我看你這一腳踏不踏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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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怨阮明珠能對數次踐踏她真心,甚至險些害她喪命的宋平宣礙於親戚情面裝的一團和氣。
更怨阮明珠明知宋平譽對自己的心思,卻還是悉心為他謀划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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