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海的午後沒有暖意。天光極薄,像隔著厚厚一層冰照下來。林昭的馬越走越慢,呼吸拉成白茫茫的長線。四野無聲,連馬蹄踩進雪裡的響動都被吞掉了大半。像這地方把聲音也一併凍住了。
林昭把溫辭給的銅哨別在頸間。她知道自己已經進了雪海深處。馬背上的輿圖上,雪海還是一片空白。她只能靠風。這裡的風也怪,不吹時死一樣地靜,吹起來卻貼著雪面走,像有無數細小的手在底下推著。她的舊印已不再作痛,反而一陣陣地發麻。那紅霧還看不見。但她的後頸已經有些緊了。像有誰從極遠極遠的地方,正一寸一寸地把目光移到她背上。
她割破左手指尖,擠出幾滴血,滴在雪裡。血落在雪上,像幾點紅砂,極快就凍成了冰珠。血腥味散不出去,被冷空氣壓在離地半寸的地方。林昭知道,若那東西真的在追,它該聞到了。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西邊的天際變了。不是紅,是一種極淡極淡的灰紅色,像有人把舊血混進霧裡,再從地底慢慢擠出來。那霧貼著雪面,像一層被人推著走的薄紗。沒有風,它卻在動。林昭拉轉馬頭,朝西而去。她記得那老人的話:往西,有片黑冰。那裡能讓她和它分不清彼此。
馬跑了起來。雪地極松,馬蹄陷進去,又拔出來,像每一步都在和雪搏命。林昭伏在馬背上,能聽見身後那層灰紅的聲音。沒有叫喊,沒有咆哮,只有越來越密的“沙沙”聲,像無數沙粒在雪面上擦過。那是它的觸鬚在雪中摩擦。它來了。
跑出數里,雪的顏色開始變。白裡透灰,灰裡透黑。地面越來越硬,馬蹄踩上去,不再是雪,是冰。那是一大片黑冰,像被天火舔過又凍住的石。冰面光可鑑人。林昭騎馬上去,馬蹄在冰上打滑,她只得翻身下來。馬不肯走,四蹄在冰沿處亂刨。林昭鬆開韁繩,在馬臀上拍了一下。馬長嘶一聲,掉頭朝雪海邊緣跑走了。
林昭獨自站在黑冰上。天與冰一色,灰濛濛的,像被同一層霧罩住了。她看見自己映在冰裡的影子,極黑,極瘦,像另一個人從地底望著她。那灰紅霧氣到了黑冰外,停住了。它像被什麼迷惑了,觸鬚在空中慢慢打轉,不敢落到冰面上。黑冰映著天光,把一切都照得霧濛濛的。那東西像在冰裡看見了無數個林昭。她們都站著,都提著刀,都背對著它,又都像在等它撲來。
林昭在冰上慢慢後退。她的鞋底在冰面上擦出極輕極輕的響。那紅霧終究還是動了。它貼著冰面鋪過來。黑冰上的影子開始扭曲,像被從下面撕開又合上。霧氣觸到冰面,發出極細微的“嗤嗤”聲,像燒紅的鐵浸入冷水。它走得極慢,像每一步都要辨識一次。林昭也走得極慢。黑冰極大,像一整面嵌在地心的古鏡。霧氣越追,冰下越亮。那是黑冰吸了歸墟的氣,在發冷光。
林昭忽然停住。她看見冰下浮出一張臉。不是她的。那是一張極老極老的女人臉,眼窩深陷,嘴唇緊閉,像被凍在冰裡睡了千年。銀灰的頭髮散在黑冰中,像無數凍住的水草。那臉就浮在林昭腳下三寸處。林昭沒有躲。她認得那氣息。歸墟的第五張臉。它不在別處,它一直睡在雪海的黑冰下。
“你來了。”林昭低聲說。她不知道是誰在說話。是那冰下的臉,還是她自己的心。可她知道,這黑冰就是第五張臉的床。而她把第四張臉,正好引到了它的床邊。
紅霧也停了下來。它的觸鬚在黑冰上狂舞,像在害怕,又像在向冰下的臉求救。林昭看見,那冰下的老臉緩緩睜開眼睛。兩汪極淡的銀,像從地底最冷的湖裡浮上來的星。整片黑冰都隨著她睜眼而亮了起來。那光極寒,寒得林昭的睫毛上都凝了霜。
“來。”一個聲音從冰下傳來,極冷,極遠。林昭的刀已經出鞘。刀身映著黑冰,像一道從天上劈下來的裂縫。紅霧終於壓不住那股吸力。它像一條被揪住尾巴的蛇,朝冰面下陷去。觸鬚、霧身、那些細密的灰紅顆粒,全被那黑冰一寸一寸吞了進去。它沒有被殺,它只是被第五張臉拖回了土裡。
林昭看著那紅霧在冰下掙扎。它像被困在琥珀裡的蟲。黑冰裂開一道極細的紋,像一把極其鋒利的刀在冰下游走。林昭後退一步。冰下的老臉又閉上了眼。黑光慢慢暗下去。直到最後,整片黑冰又恢復了死一般的灰。紅霧沒了。風也停了。天與地之間,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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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明珠以為她和沈硯舟的這場婚事是心知肚明的交易,她需要國公府權勢救她父兄,沈硯舟需要一個妻子為他坐鎮後宅。
本是各取所需,相敬如賓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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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愛她,也怨她。
他怨阮明珠能對數次踐踏她真心,甚至險些害她喪命的宋平宣礙於親戚情面裝的一團和氣。
更怨阮明珠明知宋平譽對自己的心思,卻還是悉心為他謀划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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