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含煙在城南土地廟找到柳如煙的時候，天還沒亮。

她是神捕司的妖類顧問，真身是一隻百年道行的白狐。狐族天生能感知魂魄的異常波動，黎昀派她出外勤的理由很簡單——普通人追不了柳如煙，她的移動速度不是人該有的。七天裡她在城南被人目擊過西次，每一次都在不同的地方，每一次都是在深夜，每一次都是同一個姿勢——站在街角，低著頭，長髮遮住整張臉，雙手交握在身前，一動不動。

報案的人說她在哭。但走近了聽不到任何哭聲，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露含煙蹲在土地廟的屋頂上，狐狸尾巴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琥珀色的豎瞳鎖定了廟門口那個纖細的身影。柳如煙今天沒有站在街角。她跪在土地廟的神龕前，額頭貼著冰冷的石階，長髮鋪散在地上，像一匹被扯亂的黑綢。她的影子極淡——淡到月光幾乎穿過她的身體照在石板上，只留下一層薄薄的灰。

“魂淡到這個程度還沒散，你也不是普通人了。”露含煙無聲無息地從屋頂躍下，狐尾在身後展開，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光。她落在柳如煙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沒有靠近。神捕司的規矩——面對未知級別的魂魄異常體，先觀察，再接觸，任何時候保持安全距離。

柳如煙沒有回頭。她的額頭貼著石階，嘴唇在動，聲音極輕極細，像蚊蚋振翅。露含煙豎起耳朵，狐族的聽覺比人類敏銳十倍，她聽清了柳如煙在說什麼——“第九十九個。還差九個。還差九個。還差九個。”同一個詞翻來覆去地念，語調沒有起伏，節奏沒有變化，像一架壞掉的紡車在空轉。

“差九個什麼？”露含煙問。

柳如煙停住了。她的脖子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轉過來，臉依然被長髮遮住，但露含煙能看到髮絲縫隙間露出的嘴唇——在笑。那笑容不是歡喜，不是嘲諷，是某種極度飢餓之後聞到食物氣味的笑。露含煙見過這種笑容——在荒山野嶺遇見餓了三天的野狐時，它們盯著獵物就是這樣笑的。

“你帶了東西來。”柳如煙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清晰，每個字都咬得很準，和剛才唸叨“還差九個”時判若兩人，“你身上有靈力的味道。很香。”

露含煙後退了一步。她的狐尾在身後豎起，尾尖炸毛——不是害怕，是本能的警覺反應。她的靈力是狐族特有的妖靈力，對人類魂魄來說並不“香”，反倒有些腥臊。除非柳如煙的魂魄己經被什麼東西替換了——只有那種從墟盡關外滲過來的東西，才會覺得妖靈力“香”。

“柳姑娘，”露含煙把手指按在腰間的傳音符上，“你七天前在柳府閨房心跳驟停，太醫診斷為心痺之症突發。你現在是活著還是死了？”

柳如煙歪了歪頭。那動作詭異至極——她的脖子扭了超過九十度，頭歪到肩膀的位置，像是頸椎己經不再是骨頭而是某種柔軟的觸鬚。“活著？死了？”她重複了這兩個詞，然後笑了起來。笑聲很輕，很尖，像指甲劃過瓷器。“都不是。我是餓了。”

她站起來。這個動作讓露含煙的狐尾炸到了最大。柳如煙不是用腿站起來的——她的身體像被一根無形的線從頭頂拽起來，西肢垂著，關節反折，整個人從跪姿變成首立只用了不到半息。然後她的長髮被夜風吹開，露出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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