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是在省城第一看守所的會見室裡聽到周明遠被抓的訊息的。會見室很小，只有幾平方米，一張固定的鐵桌子，兩把固定的鐵椅子，牆上刷著慘白的塗料，天花板上有一盞日光燈，光線白得刺眼。律師坐在他對面，隔著鐵欄杆。律師姓周，西十多歲，圓臉，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看起來很和善，但白狐知道他不可靠——每次來，他都帶著新的賬單。白狐穿著灰色的囚服，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比三個月前深了很多，顴骨凸出，眼眶凹陷，整個人縮水了一圈，像一件被洗衣機絞過的毛衣。

“周明遠被調查組帶走了。”周律師翻開筆記本，聲音壓得很低，低到白狐需要前傾身體才能聽清，“省城市建設局的方偉和省發改委的霍志忠也在同一天被抓了。三個人，同一時間，不同地點。調查組是有備而來的。”

白狐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調查組有備而來，白狐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不是調查組自己查到的，是有人提供的證據。誰提供的證據？他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老周——老周只是公安局副局長，在省城有點人脈，但他的手伸不到省裡。能同時扳倒周明遠、方偉和霍志忠的證據，必須來自他們自己的圈子內部。

白狐睜開眼睛。“是賬本。”

周律師愣了一下。“什麼賬本？”

“白狐的賬本。”白狐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裡面記錄了這些年的每筆交易。誰收了多少錢，什麼時候收的，在什麼地方收的，透過誰收的。周明遠八百萬，方偉六百萬，霍志忠五百萬。每一筆都有時間、地點、中間人。”

周律師翻筆記本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著白狐的嘴巴一張一合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他跟白狐打交道五年，從來沒聽他說過賬本的事。一個做非法生意的人，把所有的犯罪證據都記錄下來，這在邏輯上說不通。除非他一開始就做好了隨時出賣這些人的準備。

“你把證據給了誰？”周律師在筆記本上寫下賬本兩個字。

白狐沉默了幾秒。“沒有給誰。是老鬼身邊那個女人偷走的。”

會見結束後，白狐被帶回監室。監室在走廊盡頭，是單人監室，是白狐家裡花了不少錢打點才安排到的。不跟別人擠大通鋪，不用排隊上廁所，不會被欺負，吃的東西也好一些。白狐坐在床鋪上，盯著對面的牆壁。牆壁是灰色的，日光燈管發出的光也是慘白的，照在牆上沒有任何溫度。

他在想那個女人。林小雨。老鬼身邊那個從濱海來的女人。她剛來省城的時候他就注意到她了，在老鬼的會所裡，她坐在老鬼旁邊，話不多，眼神很平靜。當時他就覺得她不簡單，那種平靜不是裝出來的，是骨子裡的，是經歷了大風大浪之後才有的平靜。他讓她查過她的來歷，查到的結果是——林小雨，二十八歲，清縣人，平面設計師，剛來省城，和老鬼在茶館認識。查不到任何案底，沒有任何黑歷史。

白狐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但他感覺不到疼。賬本被她偷走了，周明遠、方偉、霍志忠，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老狼縮回去了，老鬼在省城站穩了腳跟。一切都在往她希望的方向發展，而他只能坐在這間幾平方米的監室裡，什麼都做不了。

白狐站起來，走到鐵門前，從門上那個小視窗往外看。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頭頂的白熾燈發出嗡嗡的聲響，像一群蜜蜂被關在了天花板裡。他從床鋪下面摸出一張紙條——那是他藏了很久的緊急聯絡方式，一個他只在萬不得己時才會用的號碼。紙條己經皺巴巴的，邊角捲了起來，紙泛黃了，字跡也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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