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三十一歲那年，完成了一個任務後，回到柳葉巷，發現門縫裡塞著一個信封。不是軍師的那種信封，沒有標記，沒有蠟封，只是一個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沒有寄信人地址，只有收件人——“灰瞳”。兩個字，用鋼筆寫的，字跡很工整，像是練過書法的人寫的。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沒有人知道她叫灰瞳。軍師知道，燕子知道，醫生知道。但他們都用其他方式聯絡她，不會把信塞在門縫裡。這是第一次。

她拿起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紙條，只有一行字——“有人在查你。小心。”沒有署名，沒有日期，什麼都沒有。她看著那行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恐懼，是警覺。有人在查她。誰？為什麼？她殺過很多人，仇家很多，想查她的人很多。但沒有人能查到她的地址。她的地址只有軍師和燕子知道，連醫生都不知道她住在哪裡。這個人知道。他不僅知道她叫灰瞳，還知道她住在柳葉巷。她需要找到他。

她去找了醫生。“醫生，幫我查一封信。這個信封，這張紙條。我想知道是誰寫的。”醫生拿起信封和紙條，看了看，放在桌上。“查不到。沒有指紋，沒有DNA，沒有郵戳。這是首接塞在你門縫裡的，沒有任何線索。”林晚看著他。“那你能查什麼？”醫生想了想。“我可以查最近誰在查你。誰在打聽灰瞳，誰在打聽你的地址，誰在打聽你的任務。這需要時間。”林晚點頭。“我等。”

她等了一個星期。一個星期裡，她沒有接任務，沒有出門，只是坐在房間裡，等著醫生的電話。她想了很多人——鷹巢的人，被她殺過的人的家屬，其他殺手。都有可能。但她不知道是誰。第七天，醫生打電話來了。“查到了。最近有一個人在查你。他叫沈建國，省公安廳的退休警察。他透過以前的同事，在查灰瞳的資料，查你的行蹤，查你的任務。他很小心，但還是留下了痕跡。”林晚的手停了一下。沈建國。她不知道這個名字，不認識這個人。一個退休警察，為什麼要查她？

“他長什麼樣？”林晚問。醫生沉默了一會兒。“我發給你。”

林晚收到一張照片。一個老人，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背駝得厲害，臉上皺紋很深。他穿著一件舊夾克，站在一個小區門口，手裡拿著一根菸。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星星。林晚看著那張照片，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她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查她，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但她知道，她要找到他。問他，為什麼。

她用了三天時間找到沈建國。他住在省城的一個老小區裡，三樓，兩居室。她站在樓下，看著那扇窗戶。窗簾拉著，看不到裡面。她在樓下等了半天，看到他出來了。他走得很慢，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下樓梯。他走到小區門口，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來，點了一根菸。她站在遠處，看著他。他抽著煙，看著街上的行人，眼神很空洞，像是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想。她走過去，坐在他旁邊。他轉過頭，看著她，愣了一下。

“姑娘，你是誰？”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林晚看著他。“你最近在查一個叫灰瞳的人。為什麼？”他的臉色變了。他盯著她，看了很久。“你是灰瞳？”林晚沒有回答。她又問了一遍。“為什麼查我？”沈建國沉默了很久。他把煙掐滅，扔在地上。然後他轉過頭，看著她，眼睛裡有淚，有笑，有期待。

“你長得像一個人。”他說，“像我的朋友。他叫林遠。他的眼睛也是灰色的，很亮。”林晚的手在抖。林遠。她的爸爸。她看著沈建國，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她想起那個老人，那個在公園裡說“你長得像一個人”的老人。他也是爸爸的朋友。這個老人也是。爸爸有很多朋友，他們都在找他，等他回來。他不知道，他永遠不會回來了。

“林遠是你什麼人？”林晚問。沈建國看著她。“戰友。兄弟。他死了，很多年前就死了。我要找到他的女兒，告訴她，她爸爸是個英雄。”林晚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不知道為什麼哭。她只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心裡碎了。她站起來，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沈建國坐在長椅上，看著她，眼睛裡有淚，有笑，有期待。他不知道，他等的人，就在他面前。她不知道，她找的人，就在他身後。他們離得那麼近，卻認不出彼此。

她回到柳葉巷，躺在床上，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些寶貝。它們都在。她攥著它們，攥了一會兒，然後鬆開。她想起沈建國，想起他的眼睛，想起他說“我要找到他的女兒”。他不知道，他找到了。她就在他面前。她沒有告訴他。她不敢。她怕他知道後，會失望。她不是一個好女兒。她是一個殺手。她殺了很多人，手上沾滿了血。她不配做林遠的女兒。她閉上眼睛。她想起了爸爸，那個在夢裡叫她“晚晚”的人。他會不會也失望？他會不會也不認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活著。活著，才能找到答案。

第二天，她去找了醫生。“醫生，幫我查一個人。沈建國，省公安廳的退休警察。我想知道，他和林遠是什麼關係。”醫生看著她，沒有問為什麼。他開啟電腦，開始查。他查了很久，然後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沈建國和林遠是戰友。一九七〇年一起入伍，在新兵連認識的。他們一起上過戰場，林遠救過沈建國的命。後來一起轉業，林遠去了濱海市公安局，沈建國去了省公安廳。林遠失蹤後，沈建國一首在找他的女兒，找了二十多年。”林晚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不知道為什麼哭。她只是覺得，有人記得爸爸，有人在找她，有人還在等。她不是一個人。

她站起來，轉過身，走了。她走在街上，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去。她看著那些雲，想起小月。小月說，雲是天空的翅膀。她不知道天空有沒有翅膀，不知道風是不是天空的呼吸。她只知道，她要活著。活著，才能找到沈建國。活著，才能告訴他，她是林遠的女兒。她等著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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