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林晚又去了濱海。還是大巴,還是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風景和一個月前沒什麼不同——田野、村莊、工廠、樓房。但她的心情不一樣了。她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只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口堵著,悶悶的,像暴風雨來之前的那種氣壓。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些寶貝。它們都在。她攥著它們,攥了一會兒,然後鬆開。
大巴在濱海長途汽車站停下。林晚下車,站在站前廣場上。天陰著,和一個月前一樣。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飄起來。她把頭髮別到耳後,背上包,走出廣場。她沒有打車,沒有問路,只是走。她走在這座城市的街上,走過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街道,走過那些她沒見過的商店,走過那些她不認識的人。但她覺得,這些街道好像在哪裡見過。不是真的見過,是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像夢裡的場景,模糊的,隱約的,抓不住的。她不知道這種感覺從哪裡來。她只是走著,走過一條又一條街,走過一個又一個路口,走過一盞又一盞路燈。她走得很慢,不像平時那樣快、那樣穩。她的腳步慢下來了,像有什麼東西在拉她,在拖她,在讓她停下來。
她停下來了。她站在一條老街的街口,看著那條街。街很窄,兩邊的房子很舊,牆皮剝落,窗戶歪斜。街口有一盞路燈,不亮了,燈罩破了,燈泡碎了,只剩下一個空殼。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條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恐懼,是別的什麼。也許是想家,也許是思念,也許只是那些被遺忘的記憶在掙扎。她不知道這條街叫什麼,不知道它通向哪裡,不知道它為什麼讓她心裡發緊。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走了。她不知道,這條街叫柳葉巷。她不知道,柳葉巷18號是小月叔叔的家。她不知道,她站著的那個位置,是小月曾經站過的地方。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走著,走向城北建材市場,去找孫德勝。收錢,或者讓他疼。
孫德勝的店鋪還開著,和一個月前一樣。林晚走進去,站在櫃檯前。孫德勝抬起頭,看到她,臉白了。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錢湊到了嗎?”林晚問。
孫德勝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紙包,放在櫃檯上。“五萬……只有五萬。我湊了很久,只能湊到這麼多。你再給我點時間,我一定湊齊……”
林晚開啟紙包,裡面是五沓鈔票,一百的,五十的,十塊的都有。碼得不整齊,像是東拼西湊來的。她看著那些錢,想起小月。小月偷饅頭,也是為了她。她不需要那些饅頭,但她需要小月活著。小月死了。這個叫孫德勝的商人還活著。他欠了組織的錢,十五萬,拖了八個月。他湊了五萬,還有十萬。他湊不齊。她可以讓他疼。打斷他的腿,砸碎他的手指,讓他記住這個教訓。但她不想。不該打的,不打。這是她的規矩。
“孫德勝。”林晚看著他。“你知道那些人還幹別的事嗎?殺人,販毒,走私。你跟他們做生意,借他們的錢,你以為你能脫身?”
孫德勝的臉更白了,白得像紙。他癱在椅子上,手捂著額頭。“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借了點錢,做點生意……我沒想到他們會……”
“上個月,老李——也是做建材的——也欠了他們的錢,沒還上。被打斷了一條腿,現在還在醫院裡。”這是她編的。她不知道有沒有老李這個人,不知道他是不是被打斷了腿。但她要讓孫德勝害怕。害怕了,他就會跑。跑了,就不用還錢了。這是她能為他做的唯一的事。
孫德勝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我還。我還。你給我點時間,我一定還。”
林晚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把那五萬塊錢放回桌上。“這錢,你先留著。”孫德勝愣住了。“什麼?”林晚沒有回答。她轉過身,走了。她走在街上,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飄起來。她把頭髮別到耳後,揹著包,走了。她不知道,她做的這件事,和她爸爸二十年前做的一樣。她爸爸也沒有拿孫德勝的錢,也讓他一個月之內湊錢,也告訴他那些人還幹別的事。她不知道。她只是走著,走回長途汽車站。但她沒有上車。她站在站前廣場上,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拉她,在拖她,在讓她留下來。她留下來了。她不知道為什麼要留下來。她只是覺得,這座城市有什麼東西在等她。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不知道它在哪兒,不知道它為什麼要等她。她只知道,她要去找。她開始走,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只是走。走過一條又一條街,走過一個又一個路口,走過一盞又一盞路燈。她走了很久,走到天黑了,走到路燈亮了,走到腿痠了。然後她停下來了。
她站在一棟老居民樓下面。樓不高,六層,牆皮剝落,窗戶歪斜。樓下有一盞路燈,亮著,昏黃昏黃的,照在地上,像一層薄霧。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棟樓,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恐懼,是別的什麼。也許是記憶,也許是思念,也許只是那些被遺忘的東西在呼喚她。她不知道這棟樓叫什麼,不知道它裡面住著誰,不知道它為什麼讓她心裡發緊。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走了。她不知道,那是她小時候住過的樓。她不知道,三樓左邊那戶是她的家。她不知道,她的媽媽曾經站在那裡,等她回家。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走著,走回長途汽車站,坐上最後一班車回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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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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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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