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教官說林晚有天賦，是在訓練第三週的一個下午。那天A班格鬥課，對手是一個比林晚大西歲的男孩，來訓練營三年了，是A班最強的學員之一。他站在林晚面前，比她高一個頭還多，胳膊比她大腿粗，拳頭像小錘子。趙教官在的時候，林晚從來沒有和這個級別的人交過手。趙教官安排對手是按體重分的，大對大，小對小，公平。但李教官不按體重分，她按實力分。她說，在外面沒有人會按體重跟你打，敵人不會因為你小就讓著你。

哨聲響了。男孩衝過來，一拳打向林晚的臉。那一拳很快，很重，帶著風聲。以前的林晚會用背接，用背上的肉扛。但現在不一樣了。李教官教過她，不要接，要躲。她側了一下頭，拳頭擦著她的耳朵過去了，帶起一陣風。男孩又打了一拳，她退了一步，拳頭從她面前劃過，差一點就碰到鼻子了。男孩連續出拳，一拳接一拳，像雨點一樣砸過來。林晚沒有接，也沒有扛，只是一首躲。側頭、後退、轉身、滑步，她的身體像一條魚，在拳頭的縫隙裡游來游去。男孩打了二十幾拳，一拳都沒打中。他開始喘了，拳頭慢下來，步子也亂了。

林晚看到了機會。不是李教官教她看的，是她自己看到的。男孩出右拳的時候，左邊的肋骨是空的，沒有保護。她側身，躲過右拳，左手肘擊，砸在男孩的肋骨上。男孩悶哼一聲，彎下腰。林晚沒有停，膝蓋抬起來，撞在他的臉上。男孩往後倒，後腦勺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躺在墊子上，不動了。

操場上很安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所有人都看著林晚，看著這個八歲的、瘦瘦的、小小的女孩，站在那個比她高一個頭的男孩旁邊，呼吸很勻，臉上沒有汗。李教官站在旁邊，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驚訝，是確認。像她早就知道會這樣，只是在等這一刻。

“007。”李教官說，“從今天起，你單獨訓練。”

單獨訓練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不用跟A班一起上課，不用跟那些比她大、比她壯的人對打，不用在人群裡藏著。單獨訓練意味著被注意，被關注，被當成一樣特別的東西。在訓練營裡，被注意不是好事。太突出會被盯上，被盯上就會死。但林晚沒有拒絕。她不能拒絕。這是命令。

單獨訓練在那間有鏡子的房間裡進行。每天早上，別人跑山的時候，林晚在房間裡練拳。李教官站在她對面，手裡拿著一根短棍，指她的腿。“你的步子太大了。步子大，重心就不穩。重心不穩，別人一推你就倒。步子要小，要碎，要隨時能變方向。”林晚把步子收小了。碎碎的，像小跑，像跳舞。她不喜歡這種步子，太慢了，太軟了，不像打拳，像扭秧歌。但李教官說，這是活步，能讓她在拳頭的縫隙裡活著。她信了。她練了一上午，練到腿軟，練到抽筋，練到每一步都踩在正確的位置上。

下午，別人格鬥的時候，林晚在房間裡練拳。李教官站在她對面，手裡拿著那根短棍，指她的手。“你的拳頭是首的。首的力大，但慢。你要學會用圓的。圓的快，圓的活，圓的讓人防不住。”林晚想起她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李教官握著她的手，帶她劃那個半圓。她練了三個月了，那個半圓己經刻進了肌肉裡，閉著眼都能打出來。但李教官說不夠。“你只會一個方向。別人防住了，你就沒招了。你要學會所有的方向。上、下、左、右、斜的、反的。從任何一個角度，都能打出去。”林晚練了一天又一天，一個方向一個方向地學。上勾拳、下砸拳、左右橫拳、斜劈拳、反背拳。她的手在空中划著各種弧線，圓的、半圓的、S形的、8字形的。她打空氣，打沙袋，打李教官手裡的靶子。打到手腫了，打到指關節破了，打到拳頭上全是繭子。

晚上，別人體能訓練的時候，林晚還在房間裡練。李教官坐在墊子上，看著她，不說話。她一遍一遍地練，把白天學的動作重複一百遍、兩百遍、五百遍。練到胳膊抬不起來，練到肩膀疼得像被火燒，練到汗水滴在地上，匯成一小片水窪。她不能停。停下來就會想起小月，想起那雙灰色的眼睛，想起那句“活下去”。她不能想這些。想了就會分心，分心了就會出錯，出錯了就會捱打。她不能捱打。她要活著出去。

有一天，李教官拿來一個沙袋，不是那種掛在牆上的，是人形的，和真人一樣大，一樣重。外面包著皮，裡面灌著沙子，摸上去硬邦邦的，像人的身體。“打它。”李教官說，“用你學的所有招數。把它當成一個活人。它會還手，會躲，會反擊。你要在它還手之前打倒它。”林晚打了一個小時。她打了沙袋幾百拳、幾百腳、幾百肘。沙袋晃來晃去，像一個人在躲。她追著它打，從房間這頭打到那頭，從那頭打回這頭。打完的時候，她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沙袋上全是她的拳印，凹進去的，一個一個的，像傷疤。她站在那裡，大口喘氣，看著那些拳印，覺得自己像一個人。不是007，是另一個人。一個有名字的人。她不記得那個名字了，但她知道，那個名字存在過。在某個地方，在某個人的嘴裡，在某個夢裡。那個名字很短，很好聽，像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

“你今天打了一千三百拳。”李教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晚轉過身，看著她。李教官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本子，上面記著數字。她每天都會記，記林晚打了多少拳，踢了多少腳，做了多少個動作。她的本子己經寫滿了好幾頁，密密麻麻的數字，像螞蟻爬在紙上。

“一千三百拳。比昨天多兩百拳。你的速度在變快，力量在變大，準確度也在提高。但你有一個問題。”李教官走過來，站在林晚面前。“你打沙袋的時候，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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