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三月十六日凌晨，鷹巢訓練營。天還沒亮，雲層很厚，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院子裡亮著燈，燈光很白，照得老槐樹的枝丫像骨頭。空氣裡有一股雨後的溼氣，混著泥土和枯葉的味道。很冷，但不像冬天那種冷——是春天還沒來透的冷，滲進骨頭縫裡，讓人想縮成一團。

林遠跪在老槐樹下，黑布蒙著眼睛，什麼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覺到周圍有人——很多人，他們的呼吸聲很輕，但聚在一起就成了風，從西面八方壓過來。他知道他們是來看他死的。在鷹巢，背叛組織的人被處決，所有人都要來看。看過了，記住了，就不敢背叛了。

他的手腕被繩子綁著，不鬆不緊，勒進肉裡，有點疼。膝蓋磕在水泥地上，也很疼。但這些疼比起手指和腳趾的疼，不算什麼。他跪在那裡，身體微微前傾，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他的右手還伸在衣服夾層裡，攥著那張全家福。照片己經被血浸過又幹了，硬邦邦的，邊角扎著手心。他摸著蘇靜的臉，摸著林晚的腮幫子，摸著自己年輕時候的笑臉。這是他最後能摸到的東西了。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很輕，很穩，不緊不慢，像在散步。林遠聽得出這個腳步聲——是軍師的。整個鷹巢，只有軍師走路是這個樣子。腳步聲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風也停了。院子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林遠。”軍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不冷不熱，像在唸一個人的名字。

林遠沒說話。軍師走到他面前，蹲下來。隔著黑布，林遠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深褐色，很沉，看不到底。他伸出手，解開了林遠眼睛上的黑布。

燈光很刺眼。林遠眯起眼睛，慢慢適應了光亮。他看到了軍師的臉——金絲眼鏡，灰色夾克，拉鍊拉到脖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那張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亮，是那種不動聲色的亮。軍師蹲在他面前，和他平視，像老師看學生，像醫生看病人。

“林遠，”軍師說，“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林遠看著他。他想說很多話——想跟蘇靜說對不起，想跟林晚說爸爸愛你，想跟沈建國說謝謝，想跟王建國說保重。但嘴張開，只說了一句：“晚晚，活下去。”

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但院子裡很安靜，每個人都聽到了。軍師看著他，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別的什麼——也許是意外，也許是什麼他自己都不懂的東西。

“還有嗎？”軍師問。

林遠搖頭。沒有了。該說的話都說完了。證據寄出去了，遺書寫好了，後路安排好了。鄭鴻運答應過他放過蘇靜和林晚。他信了。他必須信。因為除了信，他什麼都沒有了。

軍師站起來，退後一步。他轉過身，從阿光手裡接過那把刀——不長，但很利，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冷光。他握著刀，站在林遠身後。林遠看不到他，但他能感覺到——感覺到刀舉起來了，感覺到刀刃上的冷氣逼近了他的後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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