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的冬天來得很早。

十一月的第一場雪落在濱海，把整座城市裹成白色。林遠站在紡織廠保衛科的窗前，看著雪花一片片落在院子裡那棵梧桐樹上。三年前他剛來的時候，這棵樹還很茂盛，現在枝條稀疏了，像他的頭髮，也像他的耐心。

三個月了。

從那個夜晚在廢棄化肥廠見到老K，己經過去三個月了。

那張紙條還在他錢包裡，和全家福照片疊在一起。柳葉巷18號——那個地址他查過，是城東一條老街上的舊房子，早就沒人住了。他也查過老K這個名字，什麼都沒查到。像這個人從未存在過，像那個夜晚只是一場夢。

但紙條是真實的。老K的話也是真實的。

“你需要進去。”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三個月，轉得他睡不著覺，吃不下飯，轉得蘇靜看他的眼神越來越擔憂。

三個月裡，他試過說服自己放棄。

每次回家，看見蘇靜在廚房裡忙活，看見林晚趴在桌上寫作業，看見牆上那張全家福——三個人笑得那麼開心——他就想，算了。不查了。就這樣過吧。保衛科科長也沒什麼不好，朝九晚五，不用拼命，不用擔驚受怕。等退休了，拿點退休金，和蘇靜去鄉下住，種種菜，養養雞，看著林晚長大、嫁人、生孩子。一輩子就這樣過去，挺好的。

但到了晚上，那個鐵盒子就會在他腦子裡響。

老趙蹲在地上抱著頭的畫面，孫德明把信封遞給他時顫抖的手，沈建國信上那行字——“小心，有人在查你”——這些東西像蟲子一樣，一到深夜就鑽出來，咬他，啃他，讓他不得安寧。

他忘不了老趙的眼睛。那個被打斷兩根肋骨的男人，把鐵盒子遞給他時，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絕望。一個普通人，發現了問題，舉報了，然後被打了，被調去燒鍋爐，沒有人幫他，沒有人聽他說話。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這個來找他的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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