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晚從安全屋出發前往省城西區一處臨時安置點。那是一個安靜的老舊居民區,街道兩側的法國梧桐己經長出了初夏的新葉,在晨光中形成了一片淡綠色的樹蔭。蝴蝶出事之前曾和她提過一次,如果小月需要暫時落腳,省城西區住著一位曾經和蝴蝶有過舊日聯絡的人,那人可以幫忙照看一段時間,但蝴蝶沒有告訴林晚那人的姓名,只是說“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了”。林晚在蝴蝶筆記本的最後幾頁裡找到了那人的姓名和住址,寫在夾層中一張單獨的便籤紙上,和那條“小月”的記錄夾在一起。她把那張便籤紙疊好放進口袋裡,在聯絡好對方之後驅車前往。
她在一棟六層樓的單元門口停下來,沿著樓道上了三樓,在走廊盡頭的防盜門前停住腳步按了門鈴。防盜門開啟後她看到一個年齡約五十多歲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內,短髮,穿著米白色的薄毛衣和深色長褲,面容和善,眼角有一些細紋,看人的目光帶著一種溫和而不急迫的關注。那個女人看到林晚時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知道她要來似的,朝客廳的方向側了側身,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小月在屋裡,你先坐。”聲音不高不低,略帶一點沙啞,像是平時說話不多但語氣穩定。她穿著一雙深色的布拖鞋,頭髮剪得短而整潔,雙手交叉在身前搭著,站姿不高不低。
客廳不大但整潔,窗臺上擺著一盆綠蘿,葉片在晨光中泛著健康的油綠色。沙發角落裡坐著一個小女孩,約莫七八歲,穿著淺黃色的短袖衫和深色短褲,腳上是白色的襪子,沒有穿鞋。她低著頭,正在翻一本攤開在膝蓋上的圖畫書,書頁被翻到了某一頁,她的手指停在那一頁的邊角上,聽到腳步聲之後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她的臉型和蝴蝶很像,尤其是眉骨和眼瞼的弧線,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小辮,額前有幾縷碎髮落在眉毛上方的位置。她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的時候沒有移開,但也沒有表現出緊張,只是安靜地看了幾秒,然後又把目光收回了膝蓋上的圖畫書上。
中年女人從廚房裡端了一杯水出來放在茶几上,示意林晚坐下。她在沙發一側坐下來,側過頭看了小月一眼,然後開口對林晚說:“她來了三天了,吃得下睡得著,就是話比較少,以前她媽媽經常寫信來,她收到信之後會高興好幾天,會拿著信在屋裡轉來轉去,然後坐在窗臺上看好幾遍。這幾天她己經把那封信上的字讀過好幾遍了,但沒有拆新的信封。”林晚坐在那裡聽著,目光沒有首接落在小月身上,只是坐在同一間屋子裡,和她保持著幾尺的距離,像一棵樹站在那裡替另一個己經走遠的人看顧著樹下的小苗。
她坐了一會兒後,從外套內袋裡取出那個布包,放在茶几上推到了小月面前的方向。布包的表面是深色的布料,繫繩己經解開了,露出一角摺疊的照片邊緣。小月從圖畫書上抬起頭來,視線落在布包上,看了幾秒,然後伸出一隻手把布包拉到自己面前,解開繫繩,把那張照片從裡面取出來。她拿照片的動作很輕,像在拿一件她知道很重但不想讓重物本身感到壓力的物品。她把照片翻過來正面朝上,低頭看著照片上那個站在花樹下抱著嬰兒的年輕女人的臉,看了很久,然後翻到背面,看到了那兩行字。
中年女人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廚房方向,把門半掩著。客廳裡只剩下林晚和小月兩個人,隔著沙發和茶几上那隻布包之間的距離。小月的右手拇指在照片背面那兩行字的墨跡上來回摸了兩遍,像是在用指尖感受寫字的人落筆時施加的力度和方向。
“這是你媽媽年輕時候的照片。”林晚說,“她給你留的。”
小月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照片抱在胸前,淺黃色的短袖衫前襟在接觸照片位置時形成了細微的褶皺。她把臉微微偏向一側,目光落在客廳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葉片上。
又過了一會兒,她把照片放回布包裡,把繫繩重新系好,然後抬起頭來看向林晚。她的目光平靜,和蝴蝶在曼谷院子裡澆花時抬起臉來看人的神情很像,帶著那種即使不明白全部情況也依然能穩定地接收資訊的特質。
林晚把揹包開啟,從裡面拿出一本新的筆記本放在茶几上。“這是空白的,你可以寫東西。”她把筆記本推到小月面前,然後將一支筆放在筆記本封面上方。小月看著那本筆記本,伸手拿起來翻開第一頁,紙張是空白的,沒有任何格子或印刷標記,她用手指在紙頁表面摸了一趟,然後把筆記本放在了自己膝蓋上那本圖畫書的上方。
林晚從口袋裡取出一張寫了兩個號碼的紙條遞過去,一個是省城安全屋的備用電話號碼,另一個是她自己常用的聯絡方式。“如果你的阿姨願意幫你聯絡,你用這個號碼就可以找到我。”小月接過紙條看了一眼,然後把它夾進了筆記本中間的位置,合上了筆記本。
林晚在客廳裡坐了大約一刻鐘,喝完了中年女人端來的那杯水。她站起來的時候小月也跟著從沙發上滑下來站在地面上,赤著腳站在房間的水泥地面上,抱著那本筆記本和畫冊疊在一起,左臂上還搭著那條淺藍色的薄毯。林晚在門口轉過身,蹲下來和她平視。“我會再來看你。”她看著小月的眼睛,沒有說出“你媽媽”或者“蝴蝶”那些字,只說了“我會再來看你”。
小月點了一下頭。林晚站起來沿著樓道往下走,腳步聲在樓梯間形成的回聲在樓層之間逐漸消減。她走到樓下的時候站住,轉過身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的視窗——窗簾被拉開了,那個淺黃色的身影正站在窗臺上,抱著什麼東西,隔著一道玻璃和幾層樓之間的高度,朝她的方向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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