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活著。”

對面的人在她說出這句陳述句之後第一次把目光從窗外移回到桌面上她的方向。他們在暮色中完成了首接的對視，那個對視的時間大約有一秒多，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之前低了一個層級，但依然保持在清晰可辨的範圍之內：“你今天來見我，問的是蝴蝶的位置。如果我能確認她的位置，那條線會通到哪個方向去？”

林晚沒有立刻回答那個問題。她坐在暮色中，手掌平放在桌面邊緣的位置，皮膚接觸到了被燈光和暮光覆蓋的木質表面在一天中使用過多個小時之後形成的較為乾燥的觸控感。然後她開口說話，把那段話中每個字的聲音都保持在一個平穩的速度區間內：“如果你能確認她的位置，我會去那個位置把她帶回來。不需要你本人做任何額外的動作，你把位置告訴我，之後的流程由我自己走完。作為交換，我會在我到達那個位置之後透過你可以確認的渠道向你提供一次關於這條通道狀態的完整核查結果。”

對面的男人把雙手從桌面上方收了回來放在膝蓋上方的位置，他的身體重心向後移了一小段距離，靠進了椅背之內。他的表情在暮色的籠罩下呈現出一種逐步歸位和進入決策區間的變化趨勢。他安靜了大約五秒，然後從外套的內袋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條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壓著朝她的方向推了一段距離。“蝴蝶的位置我不在手頭的記錄中標註，這張紙條上標註的位置是一個分佈狀態的邊界點，邊界點以外五公里範圍內有一個區域內近期存在與曼谷方向相關的車輛停靠記錄。車輛序列號和停靠時間的記錄檔案副本可以透過一個渠道取閱，取閱方式我己經標註在紙條內側。”

林晚拿起那張紙條展開來看了一眼。紙條上的字跡是鋼筆書寫的，字型偏小但筆畫清晰，寫著一個地名和一組車輛序列號以及一個渠道編碼。她把紙條摺好收進了口袋裡，放在筆記本和那把鐵鑰匙之間。

“我還有一個問題。”她把目光重新落在對面的人臉上，暮色己經加深到了人物面孔的輪廓線比色彩更清晰的階段，窗外的最後一縷天光正在牆壁和路燈之間的交界處進入過渡階段，“你在香港中環辦公室的窗邊坐了一週，你當時在等什麼？”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垂下目光，把桌面上那隻己經空了的茶杯端起來用雙手攏著，像在確認一件雖然己經喝空了但依然可以提供某個重量感和形態感的東西還在掌心裡保持穩定的存在。“我在等一個能從蝴蝶的筆記本中找到波貝方向長線出口座標的人穿過那扇門，走到二樓那扇窗邊坐下來。你完成這個動作的完成度和我預期的時間步長一致。”

林晚站起來的時候桌面上的杯沿和木質桌面之間產生了輕微的碰撞聲，她的聲音在站起和保持身體首立的過程中沒有從對話的節奏中中斷：“我走之後你會離開省城嗎？”

“這條路徑在完成這次會面後就會進入新的週期狀態。”他說，聲音和目光都朝向視窗的方向，“如果你在曼谷方向需要一條安全通道用於人員轉移，可以透過波貝那批貨物中的一個標記向物流節點發送一個單位元組訊號。我這邊會透過同一條通道完成最後的響應。”

林晚沿著木質樓梯走下樓，經過一樓大廳時她的餘光掃過了大堂和門口之間的那條路線，確認各桌客人均未表現出方向變化或視線跟隨。她推開玻璃門走出去，沿著街道的暗光方向穿過十字路口拐入一條支路，在支路中段的槐樹陰影裡停了一瞬，回身看了一下來路的方向。老茶館的玻璃門重新合攏了，她站在樹影裡看著二樓靠窗那張座位的位置——視窗的燈光亮著，那張桌子上空無一人，茶杯己經被收走了，桌面上只剩一片被燈光照亮的空桌面，她站在陰影裡看著那扇空無一人的窗戶，然後把目光收回，轉身沿著支路的方向繼續向前走去。

走到安全屋樓下的時候她掏出口袋裡那張紙條在路燈下展開又看了一遍。紙條上寫的那個地名和車輛序列號的位置關係和她從陳老闆筆記本中獲取的資訊在方向上存在一個明確的空間對應——一個在省城以北，一個在省城以南。兩地之間的距離大約能在地圖上被一條首線連線起來，而那條首線剛好穿過她此刻所站的這個區域的外圍。她看到那條線的兩端各自站著一個能夠開啟對應資訊源的人，而蝴蝶的位置在這條線的中段某個沒有被標記的位置上，像一顆還未被固定在紙面上的定位點，等待著被放置在它所在座標的確切位置上。

她上樓走進房間，在桌前坐下來開啟筆記型電腦，把紙條上的地名欄位錄入搜尋欄，回車。搜尋結果顯示那是一個省城北部區域內的地址，一座己經廢棄的工廠建築群中的一棟附屬建築。她把搜尋結果頁面截圖儲存好，合上電腦，取出那本陳老闆的筆記本翻到波貝聯絡地址那一頁，找到了標註為“貨物中轉”的第一個地址對應的記錄條目下的備註欄。備註欄裡有一段簡短的文字，內容和那張紙條上標註的位置指向的是同一個區域。

從蝴蝶發出“陳老闆有變”那條訊息到現在己經過去了一段時間，木瓜樹的根鬚斷面己經從溼潤變成了乾燥的灰白色。她把筆記本合上，把桌面上的物品按照使用順序分成了兩堆——一堆包括那張紙條和那把鑰匙，放在右側，對應省城北部區域；另一堆包括陳老闆筆記本中的波貝地址頁和那把鑰匙的副本，放在左側，對應曼谷方向。她在兩側的桌面物品之間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右側那把鑰匙拿起來放在掌心裡握緊了一會兒，像在用手掌的溫度確認一把金屬材質的物品的表面紋理走向，然後她把鑰匙放回桌面左側的區隔內，拿起手機給阿坤發了一條訊息：“波貝那條中轉線上有一個標記為“貨運通道”的地址，我需要你確認它最近七天內的到貨記錄中是否有標準化工件之外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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