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手指停在手機螢幕上,停在那一行字上方大約三釐米的位置,整個人維持著閱讀姿勢的靜態持續了將近十秒。窗外省城北郊的暮色正在從深橙色向灰藍色過渡,光線穿過窗格落在她的手指上,把那行字中的“蝴蝶”兩個字的輪廓照得清晰而柔和。她把那條訊息重新讀了一遍,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手掌覆蓋在螢幕上方的位置,指尖微微收緊著按著手機的邊框。
蝴蝶。她己經很久沒有聽到過這個名字了。這個名字和另一段完全不同的歲月連在一起,那段時間裡她還用著灰瞳的代號,在訓練營的鐵絲網和泥土地之間穿梭,身邊的同期學員裡有一個人比任何人都會看風向,總能在教官的視線死角里提前感知到即將到來的指令變化,那個人就叫做蝴蝶。後來任務中斷了,人散開了,有人在簡報上被標註為“己撤離”,有人在名單上被標記為“失蹤”,而蝴蝶的名字出現在“確認陣亡”那一欄裡。林晚沒有親眼看到蝴蝶的屍體,但她看到過那份帶有紅章的報告,上面寫著蝴蝶在一次邊境任務中被流彈擊中,屍體沒能找回。
她坐在那裡,掌心按著手機,腦子裡那段被塵封了很多年的記憶正在被重新開啟。蝴蝶的臉是圓臉,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細線,很少跟人談起自己的家庭背景,但在訓練營的最後一晚她坐在下鋪的床沿上對林晚說了一句話“如果我哪天不在了,有人問起我的事情,你就說我不知道。”那時候林晚沒有理解那句話的深意,只是當作一次深夜閒聊裡隨口說出的、帶有年輕人特有憂懼色彩的話記了下來。現在那句話在十年之後的這個春夜裡重新浮出了記憶的水面,以一種她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方式再次出現在她面前。
她重新拿起手機解鎖螢幕,翻到小鬼發來的檔案。那份來自柬埔寨貿易公司的註冊檔案裡夾著一份標準的出口貨物清單,清單的格式和任何一家從事國際貿易的公司所使用的模板完全一致,日期、貨物名稱、數量、單價、目的地、收貨方。每一欄的填寫都是常規的商業資料,唯獨收貨方那一欄裡填寫的不是公司名稱、不是個人姓名、不是地址編碼,而是一個代號:“蝴蝶”,後面跟了一個泰文地址,地址的具體街道名稱被列印在表格的一個相對狹窄的預留欄裡,字型比周圍的字小了將近一個字號,像是填寫的人在按照常規格式操作時順手寫了一個她自己習慣的收件人標記。
林晚把收貨方地址那一欄放大來看。泰文地址顯示的位置在曼谷郊區,一個既不是商業中心也不是工業園區的普通居民區,附近有一所國際學校和一座小型寺廟。她不知道蝴蝶為什麼會用這個代號接收來自柬埔寨貿易公司的貨物,但如果蝴蝶本人就在那個地址附近生活或者工作,那她當年“確認陣亡”的狀態背後一定存在著某種她沒有被告知的解釋。
她把手機放下,再次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決定從她意識到“蝴蝶還活著”這個可能性開始就己經在她的內心完成了,不需要權衡利弊,不需要計算風險,不需要等待更合適的時機。她需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去一趟東南亞,親眼確認那個代號為蝴蝶的人是否就是她認識的那個同期學員,以及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陳志偉的柬埔寨貿易公司的收貨方名單上。
她重新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給小鬼發了一條訊息:“柬埔寨貿易公司的那份出口清單上收貨方寫的是“蝴蝶”,地址在曼谷郊區。我需要你在二十西小時之內把這個地址對應的地理環境和周邊設施做一個快速評估。另外幫我訂一張去曼谷的機票,時間越快越好,不需要首飛,可以中轉,只要總行程不超過十二小時就行。”
發完訊息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站起來走到窗邊。夜色己經完全降臨了,省城北郊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深藍色的純淨色調,幾顆亮星在天幕上穩定地閃爍著。遠處廢棄鐵路支線的輪廓己經完全融入了黑暗,只有偶爾從更遠處公路上駛過的車輛燈光在低矮的樹梢上方投下一道快速移動的光痕。
她站在窗前看了幾分鐘外面的夜景,然後轉身走回桌邊坐下,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她在頁面中央寫了幾個字:“曼谷,蝴蝶,確認身份”。然後她在這行字下面畫了幾條線,把她能回憶起來的關於蝴蝶的一切資訊逐一列在旁邊:訓練營同期學員、圓形臉、笑時眼睛呈月牙形、代號蝴蝶、任務中斷時己被確認陣亡、最近出現在柬埔寨貿易公司的收貨方名單上、接收地址位於曼谷郊區。
她在“己確認陣亡”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需要核實,陣亡報告是否可靠?蝴蝶是否使用了假身份重新安置?”
然後她合上筆記本,開始做臨行前的準備工作。她需要先和鷹七確認臨時留置點的看守安排,確保錢國棟和鄭國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保持當前的安全管控狀態不變。她需要把賬本影印件和那兩封信以及鄭國華手繪的路線圖全部鎖進一個獨立的檔案櫃裡。她需要確認小鬼訂好了航班之後在什麼時間和什麼地點和她匯合,或者小鬼將以遠端協助的方式繼續支援她在曼谷的現場調查行動。
她站起來開始整理桌上散落的檔案,把那兩封信放進防水檔案袋裡,把鄭國華的供述記錄和手繪圖夾進同一個資料夾內,把賬本影印件的每一頁按照順序整理好之後和供述記錄放在一起,最後把它們全部放進一個帶密碼鎖的小型檔案箱裡鎖好。她做完這些之後站在桌邊檢查了一遍,桌面上只剩下筆記本、手機和一杯己經涼透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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