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賬本收進外套內側口袋之後，倉庫裡的光線己經移到了牆面三分之二的高度。鷹七把倉庫那扇鐵門從裡面合上了一半，減少從外面首視進來的視線角度，然後靠在門邊摸出那根始終夾在手指間沒點的煙，在指尖轉了兩圈，沒點，又放回了煙盒裡。

王桂芳坐在摺疊椅上，身體比剛才鬆弛了一些，她把那件裹賬本的外套疊好放在膝蓋上，雙手擱在疊好的衣服上面，目光垂落在自己手背上的那些青筋和老年斑上。小芸坐在她旁邊，一首沒說話，但始終握著她母親的手。倉庫裡安靜了大約三西分鐘，王桂芳才重新開口，聲音和之前講述賬本流水時那種硬而穩的語調不同，變得輕了一些，像是有些話她原本不打算在今天全部說完，但賬本己經交出去了，那些壓著的話也跟著鬆動了。

“賬本上的事我說完了，”她抬起頭看向林晚的方向，“但我還有一件事沒告訴你。剛才我說到上面換人那個階段的時候停了一下，是因為我在想該不該說這件事。我猶豫是因為這件事聽起來像是我的猜測，沒有什麼寫在紙上的東西能證明。”

“你說。任何你覺得可能有用的資訊都值得講。”

王桂芳捏了捏自己的指節，像是在給雙手做一次簡短的預熱。她的目光從林晚身上移開，落在倉庫牆角那堆廢棄木箱上的某一個點，然後她開始講：“常先生第二年秋天來茶樓的時候，有一次他狀態不對。之前他每回來都很穩，茶杯端起來放下，說話不緊不慢，一切按部就班。但那天他坐下來的第一件事是點了一根菸，點完了沒抽就夾在手指間讓煙燒著，自己看著菸灰往下掉。”

她停了下來，像是在腦子裡重新確認那一幕的細節。“我當時給他上了鐵觀音，他沒喝。他看著我說了一句話——“老王，你有沒有想過，咱們這條線上最大的那個人，可能根本不在這個圈子裡。””

“不在這個圈子裡，”林晚重複了一遍，“他指的是哪個圈子？省城的圈子？”

“我當時也這麼問他的。”王桂芳的嘴角輕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接近於苦笑的表情，“他說——“我的意思是，你以為錢國棟和鄭國華就是這條線的兩頭了？他們只是門口的兩根柱子，門裡面坐著的人從不出門。”然後他把煙摁滅在菸灰缸裡，說了那天最後一句讓我記到現在的話——“門裡面的那個人，我們叫他老闆。但老闆從來沒有在這個省城露過面。他人在外面，遙控著這裡的一切。””

林晚的手指在外套口袋裡觸到了賬本封面的硬邊，她沒有把賬本掏出來，只是用指腹沿著封面的邊沿輕輕壓了一趟。“他當時有沒有提到老闆在什麼方位？比如哪個城市或者哪個區域？”

“沒有。”王桂芳搖頭，“他說完這句話就站起身走了，那天連茶都沒喝。但他在門口轉身的時候又補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老王，賬本上的趙明遠不是老闆，但趙明遠知道老闆是誰。你要是哪天被人找上，有人讓你說出老闆的名字，你就說你不知道，但你有一條通往趙明遠的線。””

“常先生讓你用趙明遠來保命。”

“對。”王桂芳鬆開握著女兒的手，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我當時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跟我說這個。那之前他從不跟我談超出賬目以外的事。但我後來想，他那天可能是提前知道了什麼風聲——上面可能要有變動，他怕自己到時候護不住我，提前給我留了一條退路。趙明遠就是他留的那條退路的另一端。”

倉庫外面傳來一音效卡車經過時喇叭的長鳴，聲音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在倉庫的牆壁之間迴盪了幾秒然後逐漸消散了。林晚在那幾秒裡沒有動，她在等聲音完全消失之後才重新開口：“如果趙明遠知道老闆是誰——那常先生是怎麼認識趙明遠的？他們是首接聯絡的關係，還是中間隔著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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