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山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掌從膝蓋上微微抬了起來，然後又落回去。那個動作像是一段話被放在舌尖上轉了一圈之後又咽了回去。

老沈繼續說：“但有一件事你的判斷是錯的。交代和不交代之間的差別不在量刑上，在另外一件事上。如果你把你知道的全部說完，你可以要求不公開審理。你的案卷裡那些跟你女兒無關的部分可以不被宣讀，你女兒的名字從頭到尾不會出現在任何一份公開材料裡。如果你一個字不說，那些材料會全部公之於眾，所有跟你有關的人都會被翻出來——包括她。”

劉文山的脊背在那一瞬間猛地繃首了。他的兩隻手從膝蓋上收起來攥成了拳頭，指關節泛白，手背上的靜脈因為用力而凸起，像幾條被埋進皮膚下面的暗色的線。他的嘴唇在顫抖，幅度比上次更大，上唇那道乾裂的口子在顫動中又滲出了一點血絲，沿著唇縫流向嘴角。他的眼睛睜著，眼眶泛紅，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壓著什麼東西不讓它噴出來，但他攥緊的拳頭和繃首的脊背讓整個人的狀態看起來像是正在被一堵不斷收縮的牆從西面往中間推。

老沈沒有後退，沒有緩和，他站在原地，聲音平穩：“你現在告訴我，你選擇哪一種。”

審訊室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劉文山坐在鐵椅子上，攥緊的拳頭沒有鬆開，脊背繃著沒有塌下來，但他的呼吸正在變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像一個人在做劇烈運動之後試圖平復呼吸但始終沒有成功。他的喉結頻繁地上下動著，嘴唇張開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張開，像一段程式在反覆嘗試執行一個卡住的指令。

最後他發出聲音了。那是一個短促的、嘶啞的、幾乎是掰碎了的詞。他說：“水。”

老沈叫了外面的工作人員，端進來一杯溫水。劉文山用兩隻手捧住杯子的時候他的手指在顫，水面的波紋在杯壁上晃動著形成細碎的漣漪。他把杯子湊到嘴邊喝了一口，水順著乾裂的嘴唇滲進了那道口子裡，他皺了皺眉但是沒有停，又喝了兩口，然後把杯子放下來擱在膝蓋上，低著頭，胸口還在起伏。

“今天先到這裡。”老沈說，“水喝完了回去休息。明天同一時間過來。”

他走出審訊室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杯子被放回桌面上的輕響，然後是椅子挪動時鐵腳擦過地面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比來的時候更慢、更重，像是每一步都在提醒這具身體己經到了接近極限的狀態。

老沈走回辦公室之後在記錄紙上寫了一段文字：“第七日。被談話人開始出現明顯的生理性疲憊反應，但意志層面的抵抗結構未出現根本性鬆動。今日未獲得實質供述，但在“女兒姓名與公開審理”的關聯點上觀察到強烈的情緒波動。判斷該點可作為下一步遞進的工具。”

他寫完這段話之後把記錄紙收進資料夾裡，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他今天在劉文山面前說的那些話有一部分是策略，有一部分是真的——如果劉文山不開口，所有材料會以公開方式進入審理程式，他女兒的名字確實會被反覆提及，即使她本人跟所有案情沒有任何關聯，她也會出現在案卷的側寫、出現在新聞報道的追溯中、出現在公共輿論的討論範疇裡。老沈知道劉文山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這件事，而劉文山在三天滴水未進之後聽到這句話時的身體反應告訴老沈，這個籌碼比之前用過的所有外圍供詞加起來都更接近劉文山心裡那堵牆最脆弱的那面磚牆。

老沈拿起保溫杯走出去續水的時候經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窗外的省城天光正在從灰白色向柔和的下午色調過渡。他站在那扇窗前看著外面樓群和街道的輪廓，想了一件事——明天第九天，他會在審訊室裡把一份關於“不公開審理申請程式”的檔案放在劉文山面前，讓他自己看。檔案裡的條款是真實的，程式是存在的，但能否真正適用於劉文山案需要更高層級的審批。老沈不會在檔案裡標明“己審批”，他只會把紙面條款放在那裡，讓劉文山自己形成判斷。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把那杯水續滿之後走回了辦公室。走廊兩側的留置室門全部關著，鐵灰色門面上的觀察窗在光線角度變化時反著模糊的光。他走過那些門的時候腳步聲在走廊裡均勻地迴響著，節奏不緊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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