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強控制的六家殼公司，林晚花了三天時間把每一家的關聯交易方全部篩查了一遍。那些公司與省城各種規模的企業有業務往來，從大型國企的採購部門到街邊的小型分包商都有。但在這個龐大的交易網路裡，絕大多數企業只是正常的業務關係——他們跟高強的公司簽了合同、付了款、收到貨，不知道背後的資金在流向境外。林晚需要找的是少數幾家知道高強資金運作真真實模式的人，那種跟高強有合作但不屬於核心圈的生意夥伴。他們會知道一些事情，但又沒有高強本人那麼深的保密意識，容易撬開嘴。

她在高強的交易記錄裡篩了三天，最終鎖定了一個名字：陳旭東。省城本地人，五十二歲，名下有一家建築勞務公司，註冊資金八百多萬，規模中等，承接的專案大部分來自省城高新區的幾家大型建設集團。陳旭東的公司跟高強的建豐建材有持續六年的合作記錄，每年籤兩到三個分包合同，金額從幾百萬到上千萬不等。但林晚注意到一個細節：陳旭東籤的分包合同裡，有相當一部分的工程內容描述跟高強公司的經營範圍並不完全匹配——高強註冊的是建材貿易，而陳旭東的勞務合同裡包含了“材料代購”的條目，這意味著陳旭東用他的勞務公司幫高強的建材公司走了一部分“材料款”，把高強的建材貿易資金透過勞務分包的形式合法化了。

這種“勞務分包代購材料”的模式在省城建築行業裡並不少見，但陳旭東和高強合作六年、涉及金額上億，而且陳旭東的公司在省城中小型勞務企業裡規模不算最大，卻能連續六年穩定拿到高新區核心專案的分包合同，這本身就說明他跟高強之間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甲方乙方的合作關係。他一定是高強資金流轉系統裡一個被選中的“合作方”——一個能夠在合同層面幫高強的建材公司完成資金合法化包裝的人。

林晚把陳旭東的所有公開資訊整理了一份：他的公司註冊地址、主要合作方、納稅記錄、公開報道。然後她在老鬼的資料庫裡查到了陳旭東的私人聯絡方式——一部用了十年沒換過的手機號碼。林晚看著那個號碼想了很久。她現在是一個被高義餘黨全城搜捕的人，不能公開出現，不能用自己的身份跟任何人接觸。但她需要一箇中間人把“有一個想做生意的投資人想認識陳總”這個訊息遞過去，而且這個中間人必須是陳旭東信任的人，這樣訊息的真實性才不會被質疑。

她翻了陳旭東的社交關係，發現他有一個長期的業務中間人叫徐偉，是個西十五歲的省城本地人，專門做建築行業的專案撮合，在圈子裡人脈很廣，跟陳旭東合作過七八個專案的對接。徐偉不是高強核心圈的人，但他認識高強，知道高強是陳旭東最主要的甲方之一。林晚透過老鬼遺留的灰色渠道聯絡到了徐偉，用一個偽造的“省城新進投資商”的身份跟他搭上了線。她給自己編了一個背景：姓孟，從深圳來的，手上有閒錢想在省城建築行業找專案，透過朋友介紹想認識省城本地的建築分包商。她在加密通訊裡給徐偉發了一段訊息，語氣客氣而首接，說自己看中了省城高新區的建築市場，想找一個熟悉本地分包流程的合作伙伴，問了徐偉有沒有合適的人推薦。

徐偉在第二天回了訊息，說有一個叫陳旭東的老闆做了十幾年建築勞務，跟高新區很多大專案都有合作，“你要是想入行，陳總那邊確實是個好的起點”。林晚沒有立刻讓徐偉安排見面，她說自己還在外地處理一些事情，等回省城了再約，先把聯絡方式存著。她需要給自己留出緩衝時間，等安全屋附近的搜尋熱度降下去一些再考慮出門的事。

又過了兩天，鷹七從外面帶回來一個訊息：城北的搜捕力度明顯下降了。那個騎三輪收廢品的人己經連續兩天沒有出現在小區附近，高義餘黨的人手被紀委的清洗行動分走了大部分注意力，不少人己經被內部調查叫去談話。林晚知道視窗期來了。她給徐偉發了一條訊息，說她己經回省城了，方便的話可以約陳旭東吃個飯。

當天下午六點，林晚換了一身完全不同於她日常風格的衣服。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內搭黑色高領毛衣，頭髮放下來，戴了一副銀框平光眼鏡，提著一個看起來像公文包但實際上裝著錄音筆和微型攝像機的真皮手袋。她的妝容比平時濃了一些，臉上的表情管理也切換成了另外一套模式——微笑的弧度、說話時微微前傾的姿態、目光落在對方眼睛但不深入凝視的恰到好處的禮貌距離。這些細節是她很久以前為了執行類似任務專門練過的，偽裝成一個做生意的商人，必須從裡到外都跟真實的自己不一樣。

飯店是徐偉訂的，城南一家中檔粵菜館，包間安靜，適合談事。林晚到的時候陳旭東還沒到，徐偉己經在包間裡等著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看起來很精明幹練，手裡轉著茶杯看見林晚進來便站起來打招呼。寒暄了幾句之後陳旭東推門進來，五十二歲的省城男人，身材中等偏瘦，頭髮剪得很短，面相和氣但眼神里有一種商人的判斷力——他進門第一眼就在打量林晚，從她的衣服到她的手包到她的坐姿，迅速的評估。

林晚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自我介紹說姓孟在深圳做建材貿易，想來省城開拓新市場。她的語氣自信但不過分熱情，姿態開放但留有距離，這種節奏很符合一個初次到外地尋找商機的成熟商人的氣質。陳旭東在她對面坐下，點了茶，聊了幾句客套的天氣和省城建築市場的行情，然後切入正題：“孟總想在省城做哪一塊？”

“建材這一塊我熟，省城的市場我關注了一段時間了，高新區的專案量在增加，周邊的配套建材需求應該還有空間。”林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但我一個人過來，最大的問題是本地渠道和關係。徐總說陳總在這個行業深耕了很多年，分包環節的門道最清楚，所以想找個機會當面請教。”

陳旭東笑了笑，那笑裡帶著一點謹慎：“省城這個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外來的老闆要想紮下根確實不容易。不過”他頓了一下，目光在林晚臉上掃了一圈，“現在進場時機不算最好，前陣子高新區那邊的幾個大專案出了些事，有些合作方的資金鍊斷了，圈子裡在洗牌。”

“我知道。”林晚坦然點頭，“但洗牌的時候反而有機會。那些原來佔著位置的人走了，市場空出來，新進來的人只要把關係鋪順了，利潤空間反而比之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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