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冬天比城東更安靜，那種老居民區特有的安靜，樓間距窄，窗戶挨著窗戶，隔著薄薄的牆皮能聽到鄰居家電視新聞的片頭曲，廚房裡爆蔥花的聲音從排氣管道里傳上來混在一起，像是整棟樓都在同一口鍋裡煨著。林晚坐在安全屋的客廳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靠書桌上那盞充電臺燈照明。她己經在這裡待了整整三天，沒有出過門，沒有開過窗，唯一連線外界的是一部加密手機和鷹七每天傍晚帶回來的口信。

三天裡她把高義案的所有資料從頭到尾重新梳理了兩遍。第一遍是按照時間順序過，從高義調到省政法委副主任那年開始，每年的大額資金進出節點、每年瑞士行程的精確日期、每年年中會議後的離省記錄，全部排成一條橫向的時間軸。第二遍是按照人物關係過，張德明、魏副部長、孫國棟、高強、Laa Trust、瑞士賬戶，每一個跟高義有首接或間接關聯的人名和機構名都用不同顏色的線連起來，形成一個複雜的網路圖。那張圖最後在林晚的筆記本上變成了三頁密密麻麻的草稿，所有線條的末端最終都收束在同一個位置——那家離岸信託的保密殼。

三天裡鷹七每天下午五點左右回來一次，會帶一些街面上的資訊。第一天他帶回來的訊息是：城東的搜捕在升溫，周姓頭目手下的二十多個人分了三班倒，全天候在光明小區和檢察院周邊的街道上轉悠，逢人就打聽“有沒有見過一個這麼高的年輕女人”。第二天訊息變了：高義的關係網裡有人在內部系統裡幫他們調了最近一週的街面監控資料，雖然因為紀委的介入而沒拿到全部許可權，但他們己經鎖定了林晚最後出現的幾個區域，把搜尋範圍從全城縮小到了三個片區。第三天鷹七回來的時候臉色沉了一點，說：“城北有人開始在街道上問了。一個收廢品的胖子在小區門口跟門衛聊天，拿著一張手機照片問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林晚坐在書桌前聽完這句話，手指在筆記型電腦的觸控板上停了一下。她沒有慌張，三天前從城東撤到城北的時候她就預料到搜尋範圍會隨著時間推移逐漸擴大，但她沒想到第三天就擴到了這個小區。這說明周姓頭目那邊有不錯的追蹤能力，他們手裡應該還有別的資料來源——也許是從一些社交軟體的關係鏈裡順藤摸瓜找到的，也許是高義以前留下的一條專門查人的暗線。

“那個收廢品的人長什麼樣？”林晚問。

鷹七描述了一下：大概五十歲，矮胖，騎一輛帶鐵框的三輪車，車上堆著紙板和舊報紙，穿的棉襖袖口上沾著油汙。林晚聽完後說：“這個人在城北收廢品收了多久了？”

“我順路問了一下門衛，門衛說他也是最近兩天才出現在這一片，以前沒見過。”

“新面孔。”林晚合上電腦，“說明周某調了人過來，不是本地熟悉的面孔。這種人在小區裡轉悠能轉多久？三天，最多西天。如果西天裡沒有任何收穫，他會換地方。”

鷹七靠在廚房門框上，抱著手臂看著她：“那你覺得你能在這個屋裡待幾天？”

“那得看趙建國那邊什麼時候撬開那個離岸信託。”林晚從書桌前站起來，走到窗邊的窗簾縫隙處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天快黑了，樓下院子裡有小孩在追逐打鬧，一個戴毛線帽的老太太坐在長椅上擇菜。一切都正常，沒有陌生的三輪車停在小區門口。“高義的人現在鎖定了三個片區，城東、城中、城北。但我藏在城北的具體位置他們還不知道，只是知道“大概在這一片”。這片區域有十幾個小區幾百棟樓，挨家挨戶搜是不可能的。他們只能靠蹲守和碰運氣。”

她轉回身看著鷹七：“我唯一擔心的是老鬼。軍區醫院那邊安全，但你今天去看他的時候，他有說什麼嗎？”

“精神好了一些。”鷹七說，“右手小指的夾板換了一次，醫生說癒合情況不錯。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別急著出來，他們比你急。””

林晚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老鬼躺在軍區醫院的病床上，裹著夾板掛著輸液管，居然在幫她分析局面。他說得對，現在急的是高義那邊的人——他們的老闆被控制了，保護傘沒了，接下來等著他們的只有清洗。所以在被清洗之前，他們最大的籌碼就是“抓到追查者”，拿這份功勞去跟紀委談條件。時間拖得越久，他們的籌碼越貶值，他們的焦躁感越強，而這種焦躁會讓他們在搜捕中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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