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確認。”趙剛說完這兩個字之後，後面的話像開了閘一樣往外湧，“張德明去規劃局是劉文山讓我幫他辦的手續，但劉文山當時親口跟我說過一句話——“這個人你給安排好，這是上面交代的。”我當時問他是誰上面，他不肯說，但我後來查過張德明的檔案，他的履歷裡有連續三年的空窗期，那三年他在省政法委某位領導的辦公室裡當聯絡員。而那位領導——”他頓了頓，“就是高義。”

“具體說說高義在你經手的專案裡是怎麼介入的。”

趙剛靠在床頭，把呼吸調勻了一些：“高義從來不首接跟我打交道。錢的事他只跟劉文山單線對接，但專案的審批節點全部都會經過他的手。我經手的那些工程裡，凡是需要省政法委層面點頭的，最後都會有一個共同的落點——高義的批示。他不是簽字，他是讓下面的人“傳話”，透過非正式渠道把意見送下來，然後我們的人拿著那個意見去辦文。全程找不到他任何一份公文上的親筆簽名，但每一步都是他定的。”

老趙快速記錄完這一段，旁邊的錄音筆閃著紅燈。他合上筆記本看了趙剛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趙剛，你應該清楚，你今天說的這些涉及到的不再是你個人的問題，而是省一級層面的案子。如果後續核實有出入，你的認罪態度會重新評估。”

“沒有出入。”趙剛說，聲音異常平靜，“我寫的每一筆賬都是真的，我經手的每一個人都是真的。高義那條線上我雖然沒有首接和他面對面的記錄，但我手裡有張德明那批人的調動軌跡和資金流向的證據鏈，那些鏈條的末端最後指向的都是同一個人。”

他停了下來，看了一眼自己被繃帶纏著的手腕，然後抬起頭對著老趙說了一句話：“我知道我在幹什麼。我昨天晚上打了七個電話，一個人都找不到。我原來以為十八年經營出來的東西能保我一命，結果發現那些東西全是假的。我現在唯一能保的——是讓我女兒以後提起她爸的時候，能說一句“他最後老實交代了”。”

老趙沉默了幾秒，站起身把筆記本夾在腋下：“今天就到這裡。你說的話我們會整理成材料，如果你沒有補充的，明天我們會做第二次談話。”

趙剛點了點頭。老趙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在後面說了一句：“幫我帶句話給外面那個人。”

老趙回過頭：“誰？”

“林晚。你跟她說，我把能說的都說了，高義的事我沒辦法給她更多實質性的證據，但我給了她一個方向。讓她接著往下查，查到高義，她離她要找的人就不遠了。”

老趙看了他兩秒鐘，推門出去了。

走廊裡傳來低低的交談聲，趙剛能隱約聽見他老婆在問“什麼時候能回來”，老趙回答“組織調查期間不便探視”之類的話。然後腳步聲遠去了，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趙剛躺平了，看著天花板。左手腕上的傷口在紗布下面隱隱作痛，但那種痛己經比昨天輕了很多。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一種奇異的輕鬆——那些壓了十八年的東西終於不用再壓著了，賬本被翻出來了，名字被說出來了，所有藏著的、捂著的、避著光的事，都在今天下午這個病房裡一件一件地卸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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