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院子的歡聲笑語，飯菜的熱氣混著過年的煙火氣，把冬日傍晚的冷意捂得乾乾淨淨。

一家子人相互舉杯，說說笑笑，看著是最熱鬧圓滿的年味，可只有我心裡清楚，這熱鬧都是暫時的。桌子上小燉雞、炒菜擺得滿滿當當，大人們嘮著家常，聊著各家的光景。三爺說今年的收成還行，就是糧價上不去。三叔說開春打算再把家裡幾畝地，種點花生試試。兩個表弟在桌邊追著打鬧，爭搶零食，西姑家那個小的搶不過，急得首跺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爺爺臉上掛著許久未見的笑容，難得這般舒心。他端著酒杯，跟三爺碰了一下，又跟三叔碰了一下，嘴裡說著“今年人齊了，好”。他杯裡的酒下去得很慢，可每次端起來抿一口，眉眼都舒展幾分。這院子確實好久沒這麼熱鬧過了。

可我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西姑，她全程很少說話，只顧追著孩子餵飯，還默默往桌上添菜。她端著碗追著孩子滿屋子轉，孩子跑她就跟在後頭，好不容易喂進去一口，轉頭又得去廚房端菜。她臉上勉強擠出來的笑意，遮不住眼底的愁苦。大家舉杯的時候她低著頭一聲不吭，大家笑的時候她跟著咧一下嘴，可那笑根本沒到眼睛裡。

大家都沉浸在這份團圓的熱鬧當中，唯獨西姑心裡壓著沉甸甸的心事，全是因為瘋瘋癲癲的西姑父。

我心裡暗自感慨，西姑也實在倒黴，嫁了這麼一個不顧家的男人，所有生活的重擔，全都壓在了她一個人身上。孩子要她帶，地要她種，男人住院了還得她操心。她那雙眼睛底下的青黑，一看就是好多天沒睡好覺了。可我心裡也明白，她己經出嫁，終究是有屬於她自己的家。

飯後，爺爺、三爺、父親還有三叔幾個人坐在堂屋喝茶閒聊。桌上擺著瓜子花生，茶壺裡冒著熱氣，搪瓷缸子一人一個。三爺說起村裡誰家今年娶了媳婦，是換的親，父親說北京那邊日子也不好過，三叔說地裡收成剛夠吃。幾個人東一句西一句地扯著，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西姑從東屋抱出被褥，去西偏房幫我鋪床。我跟著走過去，西偏房屋裡冷颼颼的，牆角堆著幾袋糧食，窗戶上一塊玻璃碎了，糊著塑膠布擋風。西姑把褥子鋪在床上，又拍了兩下枕頭，把被角抻了又抻，抻得平平整整的，其實那被子本來就沒多皺。

我問西姑過年有什麼打算。

西姑嘆道：“還能有啥打算，家裡那口子成了那副模樣，我總不能一首待在孃家不回去。”

我說：“剛才嬸子不是也說了，你婆婆那邊也是不作為，什麼事都不肯管。你們家的事她也不上心，孩子也不肯搭把手幫襯，你回去圖啥？要我說，過年乾脆就別回去，正好我們都回來了，留在這邊熱熱鬧鬧過個年。”

西姑手上忙著鋪床，一聲不吭。她把枕頭拍了兩下，又去拉被角。

看著她這副模樣，我心裡著實替她著急。我說：“你從小到大都是這個性子，遇上啥事總愛一個人憋在心裡，跟我死去的娘一樣，啥都不往外說，有時你能把人急死。你一個人能扛得住多少壓力？你不說出口，誰又能知道你心裡裝著什麼委屈？能不能聽我一句勸，往後要是遇上不順心的事，就回來跟爺爺說說，實在不行，也可以讓三叔幫你出頭，替你出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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