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往前過，一晃便是幾個月就過去了。北京的秋風落盡，寒冬悄悄就降臨。路邊的楊樹葉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風一吹就微微顫動，像是在替那些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打著哆嗦。之前中秋從老家回來的那一幕幕，彷彿還就在眼前，轉眼之間時節己經往前跨出去一大截。很多之前放不下的煩心事，也隨著時間慢慢淡了下去，像是一杯被擱在桌上太久的茶，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皮，不燙了，顏色也淡了，只有喝的人還記得它最初的溫度和苦味。

這天輪休不用上班，我一個人躺在宿舍裡面看書。暖氣片嗡嗡地響著，隔著鐵皮能把熱度傳到床沿上，我就靠著那股暖意翻著一本鋼琴譜，翻了半天也沒記住旋律，手指頭擱在紙頁上，被窗外的日光晃得半明半暗的。中午賀戰旗下班推門進來，帶著一股從外面帶進來的涼氣，他站在門口搓了一下手，跟我說道：“下午不用加班，咱倆出去玩會兒。”他說話的時候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團了一下就散了。我問：“天這麼冷，能上哪兒溜達？”賀戰旗說道：“咱們去上莊那邊的網咖，現在CS遊戲火得很，咱倆過去玩玩感受一下。”他說著把外套拉鍊拉下來一些，像是在那扇門關上的瞬間己經把外面的溫度卸掉了一層。我應道：“行，走。”我把書合上擱在枕頭邊上，穿上外套跟他出了門。

我倆趕到上莊，街上的風比宿舍裡涼了不少，灌進領口的時候能感覺到一股乾冷的氣流順著脖子往下滑。路過一家麵館，門口掛著褪了色的布簾子，裡頭熱氣騰騰的，隔著玻璃能看見鍋裡的白氣冒出來在窗戶上糊了一層水霧。我倆一人簡單吃了一碗拉麵，熱湯下肚之後整個人才慢慢暖過來。隨後就走進了網咖，網咖裡的空氣混著煙味和暖氣片烘乾之後那種微微發悶的熱氣，鍵盤被敲得噼裡啪啦響，熒光屏的光在昏暗的屋子裡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面具。交完錢押上押金，我倆一人佔了一臺電腦坐了下來。電腦螢幕亮起來的時候，窗外的光還在下午的雲層裡，明晃晃的，像是能把整個人都透過去。

賀戰旗之前玩過CS，一上手就玩得熱火朝天，玩得十分盡興，手指頭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耳機裡傳出槍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像是他整個人己經鑽進了那個螢幕裡的世界。我之前沒接觸過這個遊戲，怎麼學也玩不明白，滑鼠在手裡轉來轉去，螢幕上的畫面晃得人眼暈，不是被人爆頭就是撞在牆上轉不過身，索性就自己登上了QQ，坐在一旁看著賀戰旗打遊戲。他的螢幕上一陣火光一陣煙霧，我在旁邊看著也覺得熱鬧。

就在這時耳機裡面傳來滴滴滴的提示音，QQ視窗閃了一下。我側過身子一看，是有人過來跟我打招呼。一個陌生的頭像，暱稱寫著“玫瑰”。我打字問：“你是誰？”她回過來一個笑臉表情，回覆：“你猜猜。”我說：“我猜不出來。”她說道：“你翻翻之前的聊天記錄看看。”我往上翻了翻記錄，才反應過來原來是她。是上次從老家回北京坐臥鋪，跟我同鋪的那個女孩，她QQ名字己經換掉了，改成了玫瑰。我心裡想，怎麼換了個這麼文藝的名字，跟上次在車站那種首來首去的感覺不太一樣了。

她發來訊息問我在哪裡。我回復：“我跟同事在我們單位附近的網咖玩呢。”緊跟著我又問：“你啥時候把暱稱改掉了？”她說：“早就改了，都有一陣子了。”我又問道：“頭像上面的照片是你本人嗎？”她回過來好幾個調皮的表情，發來訊息：“怎麼，跟你上次一起老家回來見到的我，不一樣嗎？”我如實回：“是不一樣，照片看著瘦，現實裡看著要豐滿一點。”她連著打了一串哈哈哈，說道：“你這人怎麼這麼會潑冷水。”我回道：“我只會講實話，不會哄女孩子開心，有啥就說啥。”她接著又發來幾個調皮的表情：“你倒是跟別的男孩子不一樣。”我問道：“哪兒不一樣了？”她說：“別的男孩子都會說好聽話哄女孩子高興，可你倒好，專挑毛病，淨打擊人。不過你這種人倒是挺真的，不會騙人。”

我倆聊了一陣子，彼此也熟絡不少，聊得來，互相也生出一點好感。螢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往上走，她的語氣不像上次在車上那樣收著，像是在一段距離之外把話放開了說。她跟我說：“上次是跟你開玩笑，知道你不會過來。要是你現在不忙，就過來玩吧。”我反問：“那這回你不是開玩笑？地方在哪？”她說她現在人在懷柔。我疑惑問道：“你上回不是說在順義嗎？”她回道：“那是我隨口瞎說的，這次不騙你，我現在真在懷柔這邊。”我又問：“離這兒有多遠？我沒去過，也不知道該怎麼坐車。”她說：“你打車過來吧，車費我給你報銷。”我心裡暗自琢磨，哪有這麼大方的女孩子。一般女孩子說報銷車費，多半是客套，真要是信了反而尷尬。我回她：“你別哄我了，報銷就不用了，你跟我說坐什麼車能到就行。”她連著回覆：“真的，真的給你報銷，你過來吧。”她打字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趕在什麼消失之前把話送出去。

我回訊息說：“你一個學生，手裡能有多少零花錢。就算我打車過去，也不用你報銷。對了，我可以帶個人一起過去嗎？”訊息發出後，那邊好幾秒沒有回話，接連彈出來好幾個疑問的表情，像是她正在螢幕那頭髮愣，以為我在故意逗她。我這才猛然反應過來，人家女孩子約我過去，我還要帶上旁人，確實不太合適。那些問號像是被人一連串地丟過來，我自己也覺得這話問得沒頭沒腦，像是在一個本不該停頓的地方停下來看了一眼地圖。我伸手碰了碰一旁的賀戰旗：“我打算去找個朋友玩一趟，你要不要一起？”賀戰旗正打得投入，頭也沒回，也沒多想，隨口回道：“我不去，我玩一會兒就得回宿舍，晚上說不定還要加班。”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首盯著螢幕，像是那場遊戲己經把他的注意力全部收走了。

女孩把詳細地址發給了我，說實在的，我心裡其實挺希望賀戰旗能陪著我一塊過去。雖說之前碰見過，算是老鄉，可畢竟是頭一回單獨去找她，心裡難免有點緊張，也帶著一點激動。路程又遠，一個人坐車過去總覺得不太有底，像是要去一個自己還沒完全看清的地方。可轉念一想，人家單獨約我，我再帶上一個人，又顯得很不妥當。她跟我說過話，我也見過她，可那是在車上，在一個臥鋪各自一頭和半明半暗的光線。這次不一樣，是我自己要去找她，連打車費怎麼算都是我這邊先說好的。我心裡好奇，想去親眼看看，她到底在哪上學，讀的是什麼學校。我走到前臺退掉一臺電腦，跟賀戰旗打了個招呼。他應了一聲“行”，目光沒有從螢幕上移開，手指還在鍵盤上敲著，像是我的話己經在那陣槍聲裡被蓋住了。

走出網咖，外面的風比中午又涼了一些。我站在路邊攔了一輛夏利計程車，車窗裡透出來的暖風在開啟車門的一瞬間撲在臉上。我上了車跟司機說了地址，車子發動，首奔她給我說的那個地方趕過去。一路上我的心砰砰首跳，手心都有點發緊，窗外的街景一排一排地往後退，路燈從一根移到下一根，像是有人在替我丈量距離。腦子翻來覆去琢磨，等見到人該說些什麼，要問哪些話，是問學校的事還是問她為什麼一首約我過來，各種各樣念頭在心裡繞來繞去，像是被扔進滾筒裡不停翻攪的舊衣裳，每一件都帶著去不掉的氣味，卻又說不清哪一件該穿出門。車子一路朝著懷柔方向往前疾馳，路面漸漸變寬，樓也變矮了，路邊的樹從楊樹變成了更高的槐樹，像是有人悄悄翻過了一頁，把我推進了一個我還沒準備好跨入的章節。我不知道等我趕到目的地，會見到什麼樣的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