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姑的婚期眼看著越來越近,可廠裡的活兒不但沒鬆下來,反倒一天比一天更忙。院裡天天有老闆過來看鋼材,一輛輛小轎車開進廠區,停在堆滿螺紋鋼的空地上,有人拿著捲尺量尺寸,有人拿著本子記型號,還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指頭敲著鋼材聽聲響。訂單一單接一單源源不斷,工地催貨催得緊,車隊天天連軸轉,根本抽不出空閒時間。那幾天我幾乎是天不亮就出車,天黑透了才回來,方向盤在手裡攥了一整天,回到宿舍的時候指頭都是僵的,連端碗吃飯的力氣都不剩多少。
好不容易熬到西姑結婚的前兩天,爸爸確定了回老家的日子。他特意跑門房找我,心平氣和地跟我說:“廠裡這段時間太忙,車隊人手本來就緊張,要是我們爺倆同時都請假走了,剩下的司機全都要連軸幹活,別人心裡肯定會有意見,不合適。”他說話的時候語氣不急不慢的,句句都像是為了大局著想,聽起來通情達理的,讓我老老實實留在廠裡上班,安心幹活,別胡思亂想。他把話說得滴水不漏,像是早在心裡打過好幾遍腹稿了。
我心裡瞬間涼了半截。我盼了十來天,天天算日子、熬酷暑、跑重活,唯一的念想就是能回老家送西姑出嫁。西姑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人,她嫁人兩次,我本該每次都站在旁邊看著她穿上紅衣裳的。可到頭來,一句廠裡太忙、別人有意見,就輕飄飄把我的期盼全部堵死了,像是有人拿一盆冷水澆在一堆剛燃起來的炭火上,連煙都沒來得及冒幾下就滅了。我沒有再說一個字,也沒有爭辯,站在那裡沉默了幾秒,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也無濟於事,然後我轉身走出了門房。身後,爸爸沒有再喊我。
就這樣,最後回老家參加西姑婚禮的,只有父親、後媽還有弟弟小剛他們一家三口。偌大的喜事,家裡人全都到場了,唯獨把我一個人留在了這座像牢籠一樣的鋼材廠裡,守著無盡的貨車、枯燥的活計,守著滿心落空的遺憾。他們走的那天早上,我站在宿舍窗戶後面,看著他們收拾好行李往廠門口走,後媽牽著小剛的手,爸爸提著一個帆布包,三個人上了那輛吉普車。車發動了,排氣筒冒出一股白煙,車屁股很快就駛出廠門,拐過路口,不見了。我站在那扇窗戶後面,看了很久,心裡難受了很久,首到那排楊樹的枝葉把車子徹底擋住,才轉身回了屋。
可這件事帶來的遺憾,還遠遠沒有到此為止。我本以為錯過西姑的婚禮己經夠讓人難受了,萬萬沒料到的是,爸爸這次回老家,還另外做主為我訂下了一樁親事。老家那邊,慧敏家裡的人又找上了家門。本來慧敏的親三叔是爸爸一塊兒長大的發小,再加上慧敏父親又是三姑父的親舅舅,兩家沾著兩層親戚關係,彼此知根知底。家裡長輩趁著爸爸和後媽這次回去一合計,就想把我和慧敏的親事再往前推一步,把這門親事定得更實一些,像是免得拖久了又出變故。爸爸沒跟我商量,自己就拿定了主意,把慧敏一併帶到了北京來。他還趁著回老家參加西姑的婚禮時,就這樣己經把這件事敲定了,慧敏也被他安排好了動身的行程。我還守在鋼材廠天天出車跑活,對此事一無所知,完全不知道,一場沒有經過我同意的安排,正隨著爸爸返程的腳步,朝我這邊壓了過來,正沿著那條公路慢慢往北走,而我還傻乎乎地坐在駕駛室裡,數著一車車鋼材往工地上送。
差不多過了一週的時間,爸爸他們己經從老家回來了。這天我跑完一趟外勤送貨,回來把車開進廠區停穩,熄了火從駕駛室跳下來。發動機熄火之後,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水箱還在發出細微的咕嚕聲。我摘下汗溼的手套擦了擦臉,正低頭拍著褲腿上的灰,剛一落地,就發現廠裡不少工友看見我都在偷偷發笑,眼神怪怪的。有人端著水杯站在門口,側著頭看我,嘴角帶著那種憋著笑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顯的弧度;有人跟旁邊的人交頭接耳了幾句,然後又朝我這邊看了一眼。我心裡犯嘀咕,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以為是哪裡沾了髒東西或者出了什麼洋相。
走到經理辦公室門口,做飯的阿姨、會計還有幾個採購的北京婦女全都聚在門外,她們平時不常聚在一起,今天卻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在門口等著。一瞧見我過來,幾個女人就七嘴八舌地打趣起來:“小飛,你爸給你領回來一個媳婦,快去看看吧。”這話砸到耳朵裡,我瞬間腦子一片發懵,愣在原地,完全摸不著頭腦,一點風聲我都沒有聽到過。我站在那裡,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腳,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做飯的阿姨還在笑著補了一句:“長頭髮,挺俊的,正在你們家住處那邊呢。”我嗯了一聲,沒有多說話,以為是她們拿我找樂子開玩笑呢,轉身往廠子最裡面住宿的方向走。
帶著一頭霧水往宿舍方向邊走邊疑惑不解地思來想去,今天這是怎麼了,這幫人莫名其妙的開這種玩笑。腳步比平時慢了許多,像是在心裡把那些話重新翻了一遍。剛到宿舍門口,爸爸看見我回來,開口喊我過去。我走進屋裡,一眼就看見慧敏正安安靜靜坐在屋子裡面看著弟弟玩耍。她穿了一件淺色的運動服,頭髮披在肩上,手裡拿著一根塑膠繩,正在跟小剛一起折著什麼。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我進來,臉上帶著笑意站起身,開口跟我搭話:“你出車回來了。”她的語氣跟去年在老家碰見時一樣自然,像是兩個認識很久的人在說一句最普通的家常話。我一下子緊張起來,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渾身都不自在,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屋子不大,她站在窗邊,我站在門口,中間隔著幾步的距離,那幾步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邁不過去也繞不開。
等我進到屋裡,爸爸才跟我挑明,讓我跟慧敏好好相處相處,說這樣一來,我就不會總胡思亂想,能安下心好好上班。聽他這麼一說,我心裡反倒更亂,哪裡還沉得下心幹活。他說話的語氣跟安排一趟出車任務沒有區別,像是在說一件己經定了的事,不需要我多問,也不需要我同意。可事情己經擺到眼前,人都己經帶來了,我縱有萬般不情願,也只能先認下這個局面。她站在那裡,微微笑著,像是對這件事也沒什麼可說的,只是己經定下的事照做了,然後被帶到了這裡。
我跟她簡單打完招呼反而在我心底倒是悄悄抱著一點念想,想著慧敏既然過來了,或許情況能有所改變。說不定有她在,我能多幾分自由,有些事可以自己拿主意。爸爸還有後媽,看我們兩個人同在一個院子生活,多少也能收斂幾分,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把我管得死死的。說不定我能拿慧敏跟爸爸提些自己的想法,不至於像之前那樣什麼事情都要按照他們的意思去做。這時候我心裡就是這麼想的,甚至覺得這也許是一個轉機,也許她來了之後,那些擰著的東西會慢慢鬆動一點。只是這時候的我還不知道,這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幻想。有些繩子,不是多一個人就能解開的,它只會越繞越緊,把你和另一個人一起纏在同一個結裡。
就這樣,我和慧敏的事,就算徹底定下來了。從頭到尾沒有問過我的意願,全是家裡長輩一拍板,我只能被動接受。
慧敏來了之後,一首住在爸爸和後媽旁邊的一間屋子裡。平日裡我出車在外奔波送貨,她就在廠裡安安穩穩待著。只要我不外出、待在宿舍的時候,她總會主動過來幫我收拾屋子、疊被子、整理亂七八糟的雜物,還會把我換下的髒衣服全部洗乾淨、晾整齊。
收拾完我這邊的瑣事,她就回去幫後媽忙活家裡的家務。兩個人一起和麵、蒸饅頭、做飯,做的都是老家口味的飯菜。院裡煙火氣騰騰的,看著一派安穩和睦的樣子。外人看著,都覺得我們是順順當當、板上釘釘的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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